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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波散文】风雨老戏台

2015-12-27 19:26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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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日子,有幸在县上新建的大剧院观看戏剧演出,不禁被其华丽的舞台、舒适的座椅、梦幻的灯光所陶醉,所折服。感叹之余,家乡那座饱经沧桑的老戏台,竟不禁意间浮现于眼前,仿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静静地站在岁月年轮深处,向人们诉着曾经的辉煌与荣光。
                                                                                                                                ——题记
   
   一
   老戏台修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其时,正值乡村社戏蓬勃发展的黄金年代。在童年的时光里,老戏台带给我的欢乐和记忆,一如高亢激越、动人心魄的秦声秦韵,是深刻的,弥久的,也是甜蜜的,令人魂牵梦萦的。
   那时候,在家乡周边,但凡稍大一点的村子,都有各自的秦剧团和戏台。说是剧团,其实就是一群成天在泥土中摸爬滚打的农民,在年末岁首等农闲时节,为活跃父老乡亲们单调枯燥的生活,自发组织起来的自乐班。而戏台,则大多是临时搭建的简易“窝棚”,既窄小又简陋,每年不仅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存在着较大的安全隐患。因此,修建一座固定的永久性戏台,是家乡人们殷切渴望的事情。
   1980年冬天,在村里几位热心老人的极力奔走下,家乡的秦剧团诞生了。最初几年,由于经费不足等诸多因素的限制,每年只是简单地排练几出戏,再用木头、松树枝搭建一座简易戏台,咿咿呀呀唱三五天戏就匆匆收场了。尽管如此,却给人们苍白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点燃了全村老少爷们蓄积已久的热情。
   直到1984年春节,唱完戏拆戏台时,有一位村民不小心,被掉下来的木头砸伤,幸好伤势不重,躺了几天就没事了。于是,就有人提议修建一座戏台,减少拆建戏台的麻烦,避免无谓的伤害,提升剧团的知名度。这个想法一经提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村上立即召集村民大会,选举产生了筹建小组,商量议定了修建方案,就轰轰烈烈地拉开了修建戏台的序幕。
   家乡山多林密,有坚硬的石材,有优质的木料,更有心灵手巧的木匠,为戏台的修建提供了优越条件。春耕结束后,在筹建小组的统筹安排下,选址、备料、动土、筑基、砌墙等各项工作依次展开,有序进行。人们义务投工投劳,背石头,扛木料,打小工,把全部热情投入到戏台修建中,比给自己家里干活还要卖力。农历九月初,一座雄伟挺拔的戏台,赫然立于村口的空地上。三米多高的石砌基座,两个焊制精美的钢质窗户,四根笔直挺拔的红色台柱,结实美观的八字梁框架,平整光滑的雪白墙壁,足球场大小的戏场……如此豪华气派的戏台,在当时物资极度匮乏的农村,是绝无仅有、首屈一指的。
   
   二
   为了庆祝新戏台落成,提高演员们的表演水平,那年冬天,村里花大价钱从陕西请来了一位秦姓导演。那位秦导演,生旦净丑样样精通,唱念做打功力深厚,在陕西秦腔界享有较高声誉。他到村没几天,就对剧团和演员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并按照每个演员的特点,制定了有针对性的排练计划,然后就不分昼夜地展开了“魔鬼式”排练。
   冬日的夜晚,寒风刺骨,天寒地冻。要是在往年,一到天黑,人们就早早地关门闭户,窝在暖暖的热炕上休息了。小山村笼罩在一片黑漆漆的夜幕中,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叫,以及北风掠过树枝的呼呼声,安静得再也听不到一丝声息。但那年的冬夜,孤寂了好多年的小山村,到处却弥漫着一种欢快的味道。每晚一撂下饭碗,人们就迫不及待地拽着孩子,匆匆赶往村委会办公室,去秦腔排练现场凑热闹。
   偌大的三间土坯房,每夜都被看热闹的群众挤得满满当当。一盏咝咝作响的汽灯,高高地挂在房梁上,跳动的火焰闪着昏黄的光晕,映照在一张张或好奇或兴奋的脸上,熠熠生辉。屋子中央,秦导演一会儿示范动作,一会儿纠正唱腔,一会儿拉拉这个,一会儿扯扯那个……尽管他数出了浑身解数,但那些拿惯了铁锨把镢头把的演员们,别看平时都能像模像样地吼几噪子,可一旦锣鼓家伙敲起来,却愣是赶不上趟儿。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说,就连最简单的念白,也说得有气无力,没腔没调。每每这个时候,总是急得秦导演汗流满面,惹得看热闹的人捧腹大笑,空气中流淌着前所未有的欢乐。
   秦导演平时为人谦逊和蔼,平易近人,和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能谈得来。但在排练场上,他却神情严肃,要求极严,每一招每一式都要认真对待,容不得演员有半点马虎。记得有一次,在排练开门的动作时,有一个女演员连做了八次都不得要领,而后便跟着围观的群众一起嬉笑。秦导演见状大发雷霆,最后居然把那个女演员骂哭了,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因而不论男演员还是女演员,对秦导演都是敬畏有加,在排练中也格外用心。在秦导演的严格要求和精心排练下,演员们的表演水平获得了巨大进步,无论是手眼身法步,还是坐念唱打功,都做得有板有眼,规范到位,和正规剧团的演员不相上下。
   那年的排练,从十一月初一开始,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四结束,在短短地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共排出《游龟山》、《下河东》、《铡美案》、《黑叮本》等全本戏十本,《打镇台》、《断桥》、《花亭相会》、《斩秦英》等折子戏二十几折。用秦导演的话说:真是大获丰收,激动人心!接下来,家乡的父老乡亲们便在日渐浓郁的年味中,期盼着大戏上演的日子快点来临。
   
   三
   大年初四,一到中午,人们便穿戴一新,扶老携幼,喜气洋洋地涌向戏场,生怕错过了好戏开演的时刻。周边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也纷纷走几里甚至几十里山路赶来,一起分享这盼望以久的喜庆日子。不一会儿,宽阔平坦的戏场,便被前来看戏的男女老少挤了个水泄不通。大人们眉开眼笑,互致问候,孩子们笑脸如花,追逐打闹,尽情宣泄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快乐祥和的气氛在村子的上空飘荡着、回旋着、跳跃着……
   此时的新戏台,宛若一位眉目含情的新娘,穿着光彩照人的婚纱,张着艳丽迷人的笑脸,敞开温暖热情的怀抱,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下午三点整,鼓乐高奏,鞭炮齐鸣。随着大幕徐徐开启,演员们次第粉墨登场,人们翘首以待的好戏终于上演了。戏场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昂起头,伸长脖子,面带笑容,陶醉在优美动听的旋律中。就连那些到处乱跑的小孩,此时也静静地骑上大人的肩头,瞪着好奇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看起戏来。那天下午,共演出了《辕门斩子》、《花亭相会》等四个折子戏,晚上演出了本戏《铡美案》。在演出中,尽管有的演员表演略显生硬死板,唱腔有时与板路不合拍,角色之间的配合也不够默契,甚至偶尔出现忘词、冷场等场面,可是却得到了大家的交口称赞,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那一年的大戏,一直唱到正月二十方才收场,所有排练的剧目,虽然从头到尾都演了两遍,但是人们却看得兴味盎然,意犹未尽。
   此后的十几年间,人们的热情一年比一年高涨。每年除了温习旧戏外,还要排练几出新戏,春节期间的秦腔演出,俨然成了父老乡亲们不可或缺的一道文化大餐,为他们的生活注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
   
   四
   在童年的记忆中,我的父母亲都唱过戏,都演出过许多角色,尤其母亲刻苦学戏、认真演戏的执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成为我取之不竭的宝贵财富。
   记得那时候,由于母亲不识字,我就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给她教台词的任务,一折戏或一本戏的台词很多,需要一句句一遍遍反复背诵,母亲才能够记下。好在冬天的夜晚漫长,母亲一边做针线一边背台词,倒是两不耽误,很快就记住了好多出戏的台词,我因此对秦腔有了初步的了解,知道了二六、慢板、带板、尖板、滚白等唱腔,在无人处也能偷偷地吼上几嗓子。母亲排戏也很认真,往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要反复练习无数次,直到自己感觉满意为止。母亲出演过许多角色,多以青衣旦为主,我印象最深的有《铡美案》中的秦香莲,《放饭》中的赵锦堂,《三娘教子》中的王春娥,《斩秦英》中的银屏公主,《四贤册》中的赵月娥,《香山寺还愿》中的庙善……等等,还有其他十几本本戏,因为时间太久,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母亲虽然嗓音不太好,但她扮相俊俏,感情投入较深,唱到动情之处,竟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常常惹得看戏的人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跟着我母亲一起流泪。尽管这些早已成为历史,但我常常想:戏如人生,母亲之所以和戏中人同喜同悲,是与她饱受磨难、曲折坎坷的经历分不开的,她是把戏中人当成了生活中的她自己来表演,因而产生了心灵的共鸣,真正融入到戏中去了。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剧团的第一任老团长。老团长虽然不会唱戏,但因其为人忠厚老实,责任心极强,在剧团的组建中功不可没,因而被村民们推选为剧团的第一位当家人。
   在他担任团长的五六年时间里,为了防止戏服发霉或被虫蛀,每到夏季,他都会把花花绿绿的戏服一件件从戏箱里拿出来,挂在自家院子里晒几天,并仔细地把开裂的地方一针一线缝好,然后再一件件叠整齐放进戏箱里。每年排练和演出时,他总是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场,点汽灯、生火、烧水、打扫卫生,为演员们端茶倒水,准备演出需要的东西,默默地做着繁杂的幕后工作。每当演出结束后,他都会认真地清点戏服和道具,看有没有遗失或损坏,然后逐一归类装箱,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丝纰漏,也没有一句怨言。由于有了老团长无微不至地关怀,演员们都感觉非常舒心和温暖,因而更加开心地投入到排练和演出中。有人曾戏谑地问老团长:“你作为一团之长,没有登台唱过一句戏,老这样忙前忙后的,图个啥呀?”老团长笑呵呵地回答:“我没有唱戏的本事,能够给大家做点事,出点力,为乡亲们带来快乐,就已经很知足了!”……如今,老团长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但他平凡而质朴的形象,却像冬天里一盆熊熊燃烧的碳火,温暖着人们的心灵。
   
   五
   进入九十年代末期,席卷全国的打工潮激活了山里人的思想。人们纷纷背起行囊,背井离乡寻找新的生活,有些人甚至常年奔波在外,只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家园,家乡的秦剧团也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每年春节,村里再也看不到满脸含笑的人群,再也听不到激荡人心的秦声秦韵,热闹了三十几年的村庄顿时变得沉默寡言了。
   在天气晴好时,常有一些老人领着年幼的孙子,慢慢踱到戏台对面的阳光里,或打牌或聊天,不时抬头看一眼日渐破落衰败的戏台,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落寞。只有看到憨态可掬的孙子们爬上戏台,互相嬉戏打闹时,他们皱纹纵横的脸上,方才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每次回老家,从村口经过时,我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默默地与老戏台对视片刻。此时的老戏台,好像一位孤独无助的老人,撑着佝偻衰弱的身子,张着空洞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站在清冷的村口,执拗地守护着寂寞的家园。昔日那些在戏台上披红挂绿的演员,有的已经作古,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有的还在贫瘠的黄土地上辛勤耕耘着,演绎着生活的酸甜苦辣。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年月。铿锵有力的锣鼓在耳畔回响着,穿蟒袍戴纱帽的身影在戏台上穿梭着,看戏的人们仰着兴奋的脸颊轻笑着,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里……
   四季轮回,沧海沧田。历经风雨的老戏台,尽管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但它却像那盏不灭的汽灯,永远点亮在家乡人们的记忆中,摇曳在漂泊千里之外游子的梦境里。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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