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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建华散文】故乡的桐子树

2019-09-09 11:49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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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桐子树
文/匡建华

    打我记事起,老家集体的田间地角到处生长的是桐子树,只是不能让它长田园中央,因为它会影响庄稼的生长,农家人的自留地里也是不会种它的,主要是那时分的自留地都很少,还要种各种小菜水果呢,那有它的地位。
    桐子树粗壮,但不高,孩提时喜欢爬上去玩,摇着树枝,唱着土家歌谣,一玩就是大半天。可现在的孩子没看见过桐子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要见到它还得到乡下。论姿态桐子树压根儿不是观赏林木,远不及皂角树的伟岸,也没有花椒树的芳香气质。桐子树在乡下不能成材,只是供奉“灶王爷”燃料。可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桐子树结的桐籽却是生产队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
    桐子树是古老树种之一。“是时三月天,春暖山雨晴。夜色向月浅,暗香随风轻。”它是古人描绘桐子花盛开的诗情画意,也是农耕中的寻常风景。春天刚刚到来,寒流还没完全退去,桐子花就开了,山岭上,田野里,雪白芬芳。这也是老乡们种玉米、洋芋的时节,放工的时候,长辈们乱蓬蓬的头发里,衣襟和草鞋里,都飘进了桐子树的花瓣。《周书》曾经赋予桐子花“清明之花”的地位。清明时节清风飘舞,桐子花的雪白拌着桐子花的雨,宛如雪花般,所以古人美其名曰“阳春白雪”。那花一朵一朵簇拥着,有着丝绸般的高贵,印着纯朴的红晕,而这种淡红,配上花瓣纯粹的底白,有着情窦初开的羞涩,在柔和的清风里,散发出迷醉的芳香。桐子树花期很短,开放时却盛大热烈,凋谢时亦洒脱豁达。据学农的同学说,桐子花也分雄和雌,通常我们在地上看到的凋谢的桐花都是雄花,它用最灿烂最美丽的生命来点缀母株,选择散落一地的凋零,期待下一次的相逢。可以说桐子花的美,美在“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端午节前后,桐子树的叶子已经长圆,似荷叶大小,光滑厚实,一棵桐子树,就是一把巨大的绿伞。乡亲们歇凉时如果离农户人家远了就纷纷躲到树下,歇息闲聊。顺便伸手摘下几片桐子叶,呼呼地扇,凉爽惬意。有的用桐子叶当瓢,舀一些山间的清泉,倒进嘴里,倒也自得其乐。
    中秋节前后,母亲就把嫩玉米打成浆,等发酵后,用大大的桐子叶包成半圆形、三角形或四边形,放蒸笼里蒸。一清早,粑粑就出锅了,玉米甜味儿里夹着桐子叶的清香,直朝鼻孔里钻,上学时带上一两个就是一餐午饭。当然冷的粑粑如能放在火笼里烤的两面黄,那是最好吃的。
    入冬时,桐子叶就落光了,满树密密压压的桐子,青皮里透着暗红,着实可爱。记得有一年一位从城来乡下亲友玩的小朋友,竟然把桐子当水果吃了两个,不一会儿他又是吐呀,又拉稀,把他亲友吓出一身冷汗。
    在家乡是用长长的竹竿把桐子打下来的,然后装在箩筐里,再把它挑到队里的保管室旁边的一个水坑里浸泡一到两个月,等桐子的皮变软了,就可以去皮了。下雪了,乡亲们无其它农活就是剥去桐子皮的时候了。剥出的桐籽,放在打谷场晒上几天就可以去卖或榨油。
    在老家的邻村就有一个榨油的地方,老乡们称之为榨坊。乡亲们每年就把收获的桐籽、菜籽或芝麻送到那儿去换油。坊里面巨大的石磨,是驴子拉动它转圈来碾碎种子。记得那驴子还用布蒙上了眼睛,长辈说是怕它转晕了。吸引人眼球的是几个年轻壮实的男人,抱着悬挂在梁上粗长的杵(一根巨大的圆木),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前撞击木榨,“啪”地一声响,油便一丝一丝地流了出来。那是记忆中的场景,如今那榨坊还在那儿默默地坚守,只是三十年前就停止了生产,但风采依旧,来来往往的人还不少,可大家不是来打油的,而是来观赏先人留下的痕迹。
    油榨之后残渣被压成饼状,叫饼,可以做肥料。栽红薯苗的时候,在土壤里放一把桐籽饼,就不用施别的肥料了。老乡告诉我,用桐籽饼的红薯藤上不生虫,挖红薯的时候,连土里也见蚂蚁。现在想来,这桐籽饼并不是什么好肥料,这东西有毒呢。
    桐油在老家那儿应用广泛,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每到夏天,老乡们就会把自己旧的木制家具洗呀、晒呀,再涂上桐油防腐,空气中弥漫着来自山野桐油的芳香。
    近日,遇到一位曾经是烧窑的老师傅,七十多岁了,身子硬朗,说起做瓦烧窑的事儿,他就来了精神。从他的谈吐中知道,这手艺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在他这辈失传了,有些伤感。他女儿告诉我,父亲把那烧瓦窑的家私收拾得好好的,且专门放在一个地方,从来不让人动它,经常拿出来看一看,生怕生了虫子。每到夏天就会都会拿出来清洗,晒一晒,重新刷上桐油,让它们始终保持油滑光亮。或许他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据文献记载,桐油还是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在战争年代主要是用于枪支的保养。二战时期,我国的桐油生产和出口占据了全世界90%。在抗日战争时期,胡适先生就曾经用22万吨的桐油从美国借来了2500万美元。据说当时还签订了一个《桐油借款条约》。
    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得了皮肤生疮乡亲们就用桐油外擦,不几天就好了。记得我小时候偶尔拉肚子或感冒风寒,婆婆就在手心滴一滴桐油,用火烤热,然后在我背心和肚脐上揉搓或抚摸,效果也不错,据说比吃西药还好。桐油是有毒的,据说日本人在占领云南之后,误把桐油当成食用油来做东西吃,曾导致大量的日军死亡。
    如今老家桐子树还在那儿生长、开花、结果,外来游玩的客人观赏着桐子花的美丽,品尝着桐子叶包的玉米粑粑的美味,特别远离故乡的游子偶尔回家走走,闻着桐油家具的味道,又会留下一路乡愁。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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