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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永波随笔】风雨大明宫

2020-03-13 11:58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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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安生活了三十多年,竟然没有去过大明宫。周日由渭返回,时日尚早,索性一游。本是想游游转转,预备了在大树底下草坪上席地而坐发思古之幽情的,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了个落汤鸡,脑子也被激清醒了,也罢,打道回府。
大明宫原本是唐朝皇帝办公和生活的地方,地址在今天西安城北边的龙首原上,场面大得有些邪乎,比北京的紫禁城大四、五倍,唐初始建,逾来逾丰,毁于唐末,毁于战火,唐灭了,大明宫也就毁了,一个轰轰烈烈的朝代结束了,一代风华绝伦的宫殿也结束了命运。但那其中的风雷激荡却历代经久不息,令人思之念之扼之叹之赞之!
史书记载大明宫公元634年开始修建,这时唐王朝已经开国17年了,唐太宗李世民早已完成了奠定自己皇位的玄武门事变(626年)之壮举,哥哥(太子)李建成和弟弟(齐王)李元吉的尸骨已经腐朽,老父亲李渊被束之高阁,做了位高无权的太上皇。大约是孝心大暴发,太宗欲为老父建一座避暑的宫殿,开始的选址在长武县西边一个后来叫做永安宫的地方,后来挪到了龙首原,改称大明宫,史称东内。宫殿开工一年,还没有建成,太上皇就等不及驾鹤西去了,一开始就铺排这么大的阵势,可见李世民的这项工程一定是个阴谋,假孝敬之心行盖办公楼和家属区的目的,只是因为开国之初国力有限,算是完成了一期工程。                                      
历史对李世民的评价很高很荣耀,一代明君,延揽人才,纳谏如流,尤其是政绩卓越,贞观之治就是他标志性成果,当然,他爹起兵伐隋时他的盖天功劳应该归入王朝草创阶段,毕竟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带兵打仗的亲将。但当了皇帝就不一样了,金口玉言,一个国家的最高决策者了,尤其是封建王朝的家天下社会,更是如是。但是从历朝历代的纲常伦理和价值观来看,他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兄弟,从普通人的普世价值观来看,他应该是违犯人伦而十恶不赦的。瞧瞧,历史就是这么戏弄人,坏人做了好皇上,带领国家民富兵強,开疆拓土,蒸蒸日上。由此看来,历史是不能以对普通人的评判标准来评判伟人的。唐朝后来的子逼父退、兄弟相轼,夫妻反目,母杀亲子、恩将仇报等悖人伦的事情,都是李世民带了个坏头。而这个坏头,却为历史选拔了最优秀的人才,优胜劣汰,促进了社会发展。
李世民坐了二十二年江山,把位子传给了他的第九个儿子李治,是为高宗。高宗在继承父亲的皇位同时,也继承了父亲的女人,这女人就是才智过人心狠手辣我行我素任由评说的武则天。李治活了五十六岁,在位三十四年,不可谓不长。应该说,李治在位开始是勤勉的,萧规曹随,创造了唐王朝的永徽之治。他即位的第二年就开始大兴土木,修建大明宫,这可能和他在西内太极宫患风痹有关,若干年后,基本建成了今天这个规模,成了名副其实的行政中心,此后唐朝二百三十四年皇帝都在此办公。大明宫也见证了历史的血雨腥风,手足相残,兵戎相见,朝代变迁。事物大抵都是此消彼长的,李治开始一定是名副其实的皇帝,随着武媚娘才能的不断显山露水,成了“二圣”并立的局面,当然李治身体不好是一个重要原因,逐渐地,女圣一枝独立,演绎出了废立如同家常便饭的游戏,仅此武后还觉不过瘾,从垂帘听政走到了前台说唱,最后索性撩开了面纱,废弃了品牌,注册了武氏周朝,开启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生涯。
则天皇帝不仅仅聪明智慧果敢,更重要的还有心狠手辣办法稠。高宗死后,她把她的两个儿子显和旦像玩提线木偶一般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兄弟轮流当皇帝,立了废,废了贬,贬了再立再废,两兄弟虽贵为皇子,但却活的惶惶不可终日,本就窝囊,就更别提有所建树,好在老娘当道,一应朝务,并不受损,国家社稷仍在发展。中宗李显方唱罢,睿宗李旦便登场,睿宗当政第七个年头上,武则天就有些嫌麻烦,亲自上场当了一把手,国号为周,实则改朝换代了。以则天的智慧和手段,周王朝平顺发展,但这种和平演变背后的汹涌波澜,却往后延续了很多年,摘掉了不少帽子和头颅。则天死后,中宗复辟,又改为唐,算是归了大制,(也是则天有意放水)但却把灾难带给了妻儿。史书上记载的是中宗复辟后的第二年,他的女人韦皇后和女儿安乐公主下毒害死了他,韦皇后和李显是共过患难的,尽管她有效仿婆婆则天当皇帝的想法,但她自知没有婆婆的智慧和手段,更没有权力和人脉;安乐公主充其量就是要当个皇太女,离开老爹也就失去了靠山。我觉得这应该是个历史冤案,因为他们合谋害死他没有充分的理由,也许是兵变者们为自己找的由头。韦皇后火速立了李显庶出的第四子李重茂为帝,这个懵懵懂懂的十六岁少年在皇位上把屁股还沒暖热,就被他的堂兄李隆基和姑姑太平公主拉下来,贬到河北去了,二十岁上就没了命,只在历史上留下个唐殇帝的名号。
唐玄宗李隆基注定是个彪炳史册的皇上。他和姑姑先是诛杀了韦皇后的和安乐公主,史称唐隆政变,紧接着把堂弟李重茂拉下马,在伯父的灵柩前把自己的父亲李旦重新扶持上位,这是他父亲二度为帝,但是好景不到两年,他又把父亲高高地供在了太上皇的位置上,开始施展自己的政治才华,过上了九五之尊的皇帝生活。他的政治才华在上位前已经表现得炉火纯青,即位后卸磨杀驴去除了政治上最大的政治障碍也是昔日的政治联盟爱他最深的姑姑太平公主,开启了大唐的开元盛世,这是大唐的鼎盛时期。他在位四十四年,最大的传奇不唯政治,还有他的音律、爱情和艺术。开元时期,歌颂盛世太平和皇帝文治武功的诗词汗牛充栋,伟大领袖毛主席总结的好,唐明皇前半辈子是个好皇帝,后半辈子不是好皇帝。在唐朝的皇帝中,他算长寿的,活了七十八岁,转折点应当在他委任杨玉环当贵妃之后,“从此君王不早朝”,贵妃吸引力超強超大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太平盛世让他觉得无所事事,他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管理朝廷和国家之外的闲事当中,沒有抓本职工作,而是弄了些旁门左道,比如,他弄音律,一个人弄还不够,在大明宫修建了音乐学院,自任院长,当时叫做梨园,“梨园弟子三千人”,如果三千为实指,在当时的人口背景下,可能是全世界人数最多的学校了,级別自然是顶到头了。这是一所研究教学型职业学院,除教习研究之外,还兼演出,培养了一批史上留名的音乐舞蹈大师,唐明皇是祖师爷,他的千古绝唱《霓裳羽衣曲》便是代表作之一,至今仍有很多专业人士在演奏,他还是一名很出色的舞蹈演员,说拉弹唱各种乐器样样精通。他早先尊崇道教抑制佛教,后来也接受了佛教,一旦接受就进行研究,生发了很多宗教哲学方面的言论和著述。他还研习书画,成了画家和书法家,须知在开元盛世盛产文人墨客的大背景下,成一家之风之言多么不易。
他的伟大而千古传唱的爱情成了后世认识他的代名词。人到中年,钟爱的妃子死了,他寻找了一个美丽的儿媳妇来填补这个空挡,想起来有些荒唐,但正是这种荒唐成就了千古传奇。皇帝可以宠幸很多很多女人,也有千千万万个女人梦想当皇帝的女人,但“春从春游夜专夜”的如胶似漆却只是杨玉环的专利。感情问题不纯粹是个感情问题,一人得道,鸡犬升仙是亘古不变的人事规律,玉环妹妹的姿本运作使得杨家“姊妹兄弟皆列土,可怜门户生光彩”,这也种下了妹妹“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的悲惨结局。这悲剧,不仅是玉环的悲剧,也不仅是唐明皇的悲剧,更是大唐的悲剧。明皇倒台的前一年,“千骑万骑西南行”,是因为“渔阳鼙鼓动地来”的安史之乱,而安史之乱也并非胡人某天早上起来的突发奇想,而是唐明皇后期的边关政策和朝廷颓败的必然事件。个人爱情是个推手,也是挡箭牌,更是大唐的祭品。大唐朝后来用了八年时间虽然平息了安史之乱,但国力从此衰竭,再也沒有缓过气来。明皇逃难的路上,他的儿子就急不可奈地当了皇上,史称肃宗,把他尊到了太上皇的高位,失去爱情滋润的老头,“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最后孤独地老死在西内太极宫的甘露寺。
隆基之后,唐代在历史上可歌可载的还有一位皇上唐宪宗李纯,他在位一十五年,虽然励精图治,但积重难返,唐王朝还是止不住地颓废,大一统的历史过后,又开始了五代十国长时间的割剧与叛乱。
历史和其他事物一样,有其发生发展和灭亡的过程,就一个朝代而言,更是这样,没有必要为唐朝的由盛而衰叹息,就如同美丽的花朵终究要衰败一样,风雨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花败了要结果,朝代败了也要结果,这个朝代的物质文化遗产和精神文化遗产就是果实,这果实还要滋养下一个朝代。大明宫就是唐王朝的物质文化遗产,其中的各种故事和创造,就是精神文化遗产。只不过大明宫这遗产有些破烂不堪,早已变成遗迹遗址,今人在努力地保护,梦想还原历史,怎么可能呢?空间还在,难道时间还能倒回去吗?空间还是那个空间吗?所以物非人非。
今天的大明宫,无法重复千年前的故事,遗址只能想象当年的恢弘和势大。我是暮春时节下午三时许去的,满园是盛开的花儿,遍地有青草的芬芳,进去时蓝天白云,两小时后,游兴正酣,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暗云蔽日,大雨倾盆,不大一会,雨停云开,复光明亮丽,只是空气更加清新,天空更加湛蓝,远处的楼群触手可及。细想,这不就是浓缩的历史么。

作者:毛永波,男。1963年出生,陕西白水人,高校教师,西部文学作家。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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