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网站地图

文学论文

当前位置:主页 > 文学论文 > 散文星空 >

【王宝成随笔】每天都是好的

2020-01-08 16:46 | 西部文学论坛 |
我要分享
  和伴山书屋掌柜王计划交往经年,我最怕他说一句话:哥哥,我想你了。
  北方男人交往,绝不会甜腻腻地说出“我想你了”这句俗不可耐的话,纵使真有意思,也只会说:你有空没?我去看看你,诸如此类。看你就是想你,但绝不会说想你,这话羞于出口。
  两个北方男人,犹如两颗白杨树,相对而立,绝不枝枝蔓蔓。
  王计划是安徽人,说话就这样软绵绵。
  可怕的还不在此,他说这话时还要搂着你的腰,顶着半肩,表示真想你了。两个男人搂搂抱抱,外人还以为我们有断袖之癖。
  面对王计划那张甜蜜蜜的脸,你无法拒绝他说这句话,无法拒绝他搂搂抱抱。久而久之我明白了,对他,这只不过是程式化礼节,也就释然了。
  交朋友这件事简直就是一把双刃刀,可以壮你游世界的胆,也可以伤你脆弱的心。和王计划交往,你可以不操这份心,他没有本事坏人。王计划身边有无数个朋友,害得他每日如烟花女子一样送往迎来,“小卿卿”忙的什么似的,也顾不上动坏心思。我想,他的那些朋友大概都和我一样陷入他的温柔网了。他的朋友许多我见过,品类很杂,有的如“上天谪仙”,有的直像跑龙套打杂的。介绍时,计划无一例外地加一句:“我很好的哥们儿,帮我很多忙。”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人家只帮他,他就不能帮人家?后来知道这是一句客气话,只提人家帮自己,不提自己帮对方,这就显着聪明。
  和“草上飞”王计划不同,他的夫人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家常妇女。这女人总在忙活,不是整理旧书,就是守住书摊售卖,一声不吭。他是一个典型的安徽农家妇女,身体壮健,很能扛活儿的样子。见了人,抬头笑笑,又低头做事,她的话都被计划抢着说完了。他们这一对儿是发小,属于没有海誓山盟的那类青梅竹马。计划有两个儿子,我见过一个,年近二十,也不善言辞,这一家人的营养都被他一人吸收了。说实话,他的家人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有一阵儿,他纠集一群朋友,发起一个“中外酒和器博览会”,这类噱头,北方人说说就过去了,计划却真干。为了给这个博览会壮胆,他决心塑造一款最有文化的“品味酱香酒”,为此跑到茅台镇,钻进一家酒厂,亲口调制,一个月不出来。他的“品味文化”主要体现在酒瓶上,原计划是请一批书画家题款,把他们的作品烧制在瓶身,文化就有了。本打算凑齐十二个人,十二幅作品,做完酒,再做一份挂历,再做一批艺术品,如此子子孙孙无穷尽。后来个别艺术家不愿通融,答应好了却不出山。不得已,他就找人凑,从我这里搜去几首诗,也烧制上去了。博览会的主题是“举杯明月,执手长安”,也是我给起的。
那几个月,王计划整日和空姐厮混在一起,一会儿飞贵州,一会儿飞江西,瘦得像只精猴儿。一次微信过来,手捧一瓶矿泉水,说是原浆酒,考问我多少度。我尽量往上够,答曰70度,他说错了,98度。
  这款酒一上市,销量没上来,计划酒量却上来了。他原本不会喝酒,如苏东坡一样见酒就醉,朋友聚会,靠我给他打圆场:这小子酒色都不过关。朋友们也就饶他不死。从茅台镇回来,沾上了酒瘾,每次会饮辄久久不醉,让人刮目。
  说起来,他还是聪明过人,不管干什么一学就会。一次,大冬天的,突然对我说:“哥哥,你喜欢钓鱼吗?咱们有一大片池塘,里面全是野生鱼,大的有四五斤。”我早年酷爱钓鱼,但久已旷废,钓具也不全。一听这番描述,又动了心,跃跃欲试。择日,我们邀集三五,开车直奔那片水塘。车行六十公里,来到渭河边,一到地方,不禁有些失望。水池倒有,一个接一个,都洗脸盆般大,而且大多半枯,俱被蒹葭芦苇与残荷败梗占领。芦苇随风索索抖颤,根部留有没蒸发完的半池水,这可怜的半池水里怎么能藏下他所说的四五斤重的鱼。
  但计划坚信不疑,“鱼多着呢,夏天能看见它们游来游去,一群一群的。”
  好不容易找了一处能伸鱼竿的地方,果然收获颇丰,全是鲤鱼,饿疯了似的拼命咬钩,虽未如他所说那么大,却也不小。计划显然是外行,他连钓具都没备,毫不客气,用我的。甩线时动作笨拙,鱼钩不住地扎手。开竿鱼却是他先得,喜的大叫大嚷,远处的野鸭都被他惊飞了,鱼儿真是不长眼。
  那天,一直玩到晡时,收获十几尾,大多背鳍发黄如铠甲,老将似的。我们唱着得胜歌,凯旋回府。
  有了这一次刺激,紧接着又去了第二次。天更冷了,临近地方时,同行老赵打趣道:“鱼儿一见咱们,肯定笑话,这几个又来了。”这一次却出战不利,一天下来,浮漂纹丝不动。数九寒冬,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破冰之后,想象鱼儿像查干湖一样往出跳,谁知却商量好了不上钩。
  当晚就住在县城,吃饭时,因为钓不上鱼,没好意思点它,但这里的扁豆面真好吃!点菜时,服务员一手执笔,一手执纸,面无表情。我按图索骥,点了几道。每上一道,筷子下去,大家说一声好。这个好字一半为菜,一半为点菜这个差事来的。待一窝赭红色诱人的扁豆面上来,又都忘了曾经叫好的那几道菜,直奔那窝散发着豆香的主食而去。北方人对面食的感觉是这样的,即使艳遇西施或林黛玉,即使垂涎三尺,还是觉得家里的味道过瘾。
  因喝了几杯为逃生鱼庆祝的酒,晚上睡得很香。第二天睁开眼,床边不见了王计划,就知道他又去钓鱼了,这是个死心眼的人。为了这次垂钓,他作了充分准备,购买了两条长竿,外带一只能盛一百斤鱼的天蓝色大水袋。外面已经零下三度了,不知这孩子被冻成什么样。
  等我们赶到那片被冻的梆硬的鱼塘边时,计划果然在那儿,身影由小变大,被风吹得忽忽悠悠。一见我们,边哈气便兴冲冲地嚷:“钓到一条大的,钓到一条大的!”打开鱼袋,果然孤零零的有一条在游,这家伙真是愣头青!
  随着我们的到来,计划的钓鱼计划落空了,之后一条也没得到,他说是被我们冲的。
  钓鱼这件事今冬可以休矣。
 
  王计划是一个书商,但他并不单纯是书商,他那双小眼睛滴溜溜满世界踅摸,瞅哪儿有来钱的机会。他对书屋的兴趣,就像对待渭河滩那一连串的小池塘,有了水,鱼儿就会来,鱼儿多了,钓客就会来,不用着意费心。故而书屋的运转总是老婆在打理,他自己坐在一间简陋的木板隔出的办公室里,用考究的茶具招待四方朋友,热气腾腾地客串下一步生意。一套精美的茶具也是一副公关利器,任你何等尊贵的客人都会在它面前卸去面具。王计划就在斟茶、递茶的过程中交下了很多挚诚的哥哥、姐姐,这是他混迹江湖的又一套法宝。任何人,不管年龄大小,王计划一律称男的哥,女的姐,没听过叫别的。要知道,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年长的已经二十,每当我听到他毫不羞耻,脆生生的叫人家姐姐,就忍不住想抽他。
  嘴甜使他讨了不少便宜,那个“酒博会”刚鼓捣起来,北京的,东北的,四川的,海南的,来了好几拨,声称是来干益工的。介绍时,得知他们来自这个协会、那个协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几个给他帮了大忙的,面对王计划,微带自嘲地说他肯定拯救了银河系,要不然自己不能这么贱。这话很得体,既道出了他们关系非常,也不失身价。那些天,计划整日间春风满面,浑是从银河系领到了军功章的样子,每见人,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叫,真成了大观园里的。
  因为读书的关系,我去过伴山书屋几次,老实说,那里没有我需要的东西。我是为了读书,不是藏书,故而宋版也好,明清版也罢,水印也好,排字版也好,统统与我无关。就收藏而言,他那些破东西,也不值几个钱,或缺本,或残页,景象殊不可观。计划告诉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货本就不多,又不敢摆出来,一摆,别人就买空。他的矛盾在于,没有几本压箱底的书称不上书屋,有了又不敢拿出来现眼。这倒是实话,总觉着反映了某种生活哲理,一时又说不清,妙也就妙在说不清上。
  他做旧书商,没有几件拿得出的东西,却结交了不少书画家,有几个竟是国家级的。这几个,别人从他们那里讨不来东西,计划去了就行。那些人经不住他哥哥哥哥的叫,再加上撒娇。有的能经住哥哥,也能经住他磨,但经不住他撒娇,一见他撒娇就头痛。
  从商二十多年,计划一定有许多故事,如果我有这些故事就好了,可以写很多漂亮的文章。但我不愿碰他,碰别人的心,总觉得如偷别人的宝藏一样不道德。
和大多数商人一样,王计划的日程安排很饱满,一阵儿不见影,一阵儿又连续出现在你面前,腆着脸,笑嘻嘻地。见到他,你就觉着生活是好的,阳光是好的,每天都是好的。
 作 者 简 介:
作者简介:王宝成,西部文学作家、西安市作协会员、签约作家,著有《史记札记》《三余堂随笔》,曾在《延河》、《各界》杂志及多家报纸发表过百余篇散文、诗、词等。好史书,须臾不可离手。

(责任编辑:洛沙)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