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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晓刚小说】幸福炮兵(连载六)

2015-07-05 14:30 | 西部文学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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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一进门,扔下包袱,走近我,我却不知说什么。爹一把掀起我的胳膊,看了看那道手术时缝的印,这像个趴在我的胳膊上的千足虫虫的红红的伤疤,让我爹的牙咬得“吱吱”响,他二话没说就要出去。
我娘拦住了爹:“弄啥呀?再不能惹火上身了!咱吃的亏还不够呀?”
我爹说:“放心,我不是找谁的不是,我是翻个理!”说着,不顾娘的劝阻,转身就出了门。
“爹——”我喊着,要去追爹。
“在家给我待着!”我爹回过头,我看到爹的两眼里隐隐冒着的火。我感到,爹这样陌生,不再是去劳改农场以前的那个爹了。看到我爹的背影,我突然感觉一阵阵的害怕,好好的爹进了农场,出来咋变得这样生这样怕。就像温顺的羊进了狼窝,出来不吃草了,也要吃肉一样。
娘说:“没事!你爹刚回来,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肯定是找二忠叔了,把事挑明,把心里的怨气撒了。”
我娘以为我爹找二忠去了。哪想,我爹直奔周家而去。他去找周家人算账!可是,周家那么多人,我爹一人去,还不吃亏?我叫了声爹冲出门,向我爹追去。
爹本想是要到周家,可走到路上就遇到了峰,爹上前一把捏住峰的自行车把,问峰:“你怎么欺负强儿的?”
“谁欺负他啦?”峰来回扭着车把,想离开我爹。
“你没欺负他?他的胳膊咋断了?”我爹的手像一把钳子,死死抓着车把。
峰说就怪我抢他的球。爹说,你爹娘没教你讲理?峰竟然说了一句话,这话将我爹彻底激怒了!峰说:“你尿泡尿看看自己是个啥人?也想来教训我?”
峰的话音没落,我爹的脚就踢向了他。峰“哟”了一声,人和自行车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这时也赶了过来,我看到峰双手护着裤裆,疼得满地打滚。我心里好高兴,看你还敢仗势欺人?
“有人生没人教的娃,我这是替你爹娘教育你!”我爹扔下这话,拉着我就回了家。
我一进门就把院门关上。又悄悄给四眼喂了一块馍,我觉得一会儿,周家人就会打上门来。我爹一点都没有害怕,他进门后,就让我娘下面,说:“弄碗油泼面,美美吃一顿。”
我拉着四眼狗,眼睛盯着大门,可是,天黑了,也没见周家的人影影。
 
我爹这一脚踢得好重,把峰踢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能站起身。在我爹与我离开后,峰一个人悄悄躲在没人处,解开裤子,看到自己下身肿了,但他咬牙没对人说,他害羞,不好张口说下面被人踢了。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爹的这一脚,踢走了峰的幸福,踢走了萍的命,踢进了爹的大儿子我心里一块一生无解的纠结。
我爹回来了,我家顿时热闹了起来。胭脂村不少人来我家看我爹,有些个还拿着挂面、鸡蛋等补身子的礼。他们一定猜出我爹在农场受罪了!
梅花领着麻秆来了。“说不让他来偏要来!”梅花对我爹我娘说。
麻秆一见我爹就说,大媒人,大媒人!我娘笑了,说:“媳妇娶回多少年了,还不忘你姚叔这媒人?谁说麻秆疯了,麻秆才是最有良心的人!”
我爹在农场知道麻秆疯了的事,但眼看到麻秆这个样子还是很吃惊:“好好的一个人,咋成这样了?”
梅花唉声叹气,还不是怪麻秆胆小。梅花说麻秆要有我爹一半的胆子,人也不会给吓疯了,我爹陪法场都不怕,他麻秆端着枪打人都不行!
我爹摇头了,说:“不一样,不一样,兴许让我端枪打人,也会和麻秆一样。”
麻秆听了,拍起手来:“苞谷地,苞谷地。嘻嘻,苞谷地。”
我爹知道,麻秆想起他好心安排的苞谷地,让二忠与没入洞房的新媳妇细桃见上一面。我爹拉着麻秆的手,说:“好心人呀!好心人呀!”好心人本想办好事,可到头来,惹出这样大的冤事来,害得我爹坐牢,二忠离婚,细桃出家,连二娃也让月亮河给冲走了。你麻秆也疯了。
“枪真不是我开的,我枪里子弹是假的!”麻秆对我爹说。
“知道,知道,你的枪里是空子弹!”麻秆媳妇一旁对麻秆说着。
“唉,麻秆这样,也算我给害的!”我爹心想,要不是他让麻秆想办法,让二忠与媳妇细桃见面,公安也不会考验他了,不安排他开枪毙人了。那样,麻秆今天可是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个公安警察了。可今天,我爹看着麻秆的样子,很是心酸。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咸吃萝卜多操那份淡心,到头来没帮上二忠的忙,还害了麻秆……
“咋能怪你姚叔哩?”梅花说,“谁知道麻秆的胆儿这么小?要怪,只能怪他没这个福分,没当警察的命。”
余三爷来了,给我爹拿了把他种的烟叶。我爹将烟叶在炉子上烤了烤,然后在手心捻碎,再卷在纸里,他与余三爷低头各自抽着自己的烟,相互也不搭腔说话。可我觉得,他们好神圣,像庙里的佛陀一样,不开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还能让人烧香叩头……
我觉得爹不像是坐牢了,像是打了场仗。胭脂村里的人,没疏远、没嫌弃我爹。
余三爷走时,才说了一句话:“最应该来看你的是二忠呀!”
我爹笑了下,说:“三爷你慢走。”
 
大诚、有信听说我爹回来了,两人合计着来不来我家。
“不管咋说,咱四个兄弟,就数老大姚罐罐在农场待的时间长!”有信说。
大诚开始不想来,说:“不是他骚情,二忠与细桃两口子也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去看啦?”有信问。
“看,去看看他。他不仁,咱不能不义。”大诚心里还想看我爹的笑话呢。
我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有信、大诚一起来到我家。我爹只顾自己吃饭,没理他们。吃完饭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就问了句:“四弟二忠没来?”
有信、大诚二人相互看着没说话,咋说呀!细桃与我爹通奸的事,二忠到现在也不承认是冤枉了我爹冤枉了细桃。
我爹放下饭碗,对有信、大诚说:“他二忠不来,咱兄弟去!”
“成!”
有信、大诚应着我爹说。
我爹起身,出门时顺手拎起了一个棍子,正在收拾碗筷的我娘看见,急忙跑过来一把夺下我爹手里的棍子,冲我爹叫道:“你这是要弄啥呀?”
大诚、有信也拉住我爹,说这事都过去了,再大的气也消了。我爹哈哈笑了,说:“我咋会打自己的兄弟?”
“那你拿棍子做啥?”我娘说。
我爹指着腿说:“当拐杖!”二忠将我爹腿打断了,加上农场小号子窑洞里潮,我爹的腿落下了病根。我娘一听才将棍子递到我爹手里。
大家跟着我爹来到二忠家。二忠看到来了这么多人,有点惊慌。他知道我爹回家了,但根本没打算来我家看我爹。他心里与我爹的兄弟情分已经断得干干净净。
二忠站在门口,没有让大家进门的意思,也没露出个好脸色。
有信、大诚两人大气不敢出,眼睛瞅瞅我爹再瞅瞅二忠。他们两人看着我爹与二忠会咋样。
我爹说:“麻秆疯了,可人疯了,心没疯。他还清清地记得苞谷地!”
二忠鼻子哼了声,没说话,他根本不认苞谷地他与细桃弄的那事。
我爹用手中的棍子指着二忠说:“二忠,你冤枉了你哥我了。”
“我冤枉了你,谁冤枉了我哩?”二忠不服。
我爹说:“在农场,我担心让人听出话来,给麻秆惹上麻烦,没给你把话说透。现在出来了,麻秆也疯了,我得一五一十地把话给你挑明了。那天麻秆趁放哨让我带着细桃进苞谷地,原本是想你新婚就让人抓进了农场,让你们夫妇见一面,谁想你们弄成了好事,惹得公安怀疑上麻秆,害得麻秆刑场上吓成了疯子!”
“你说的话,哄三岁娃哩!”二忠冲我爹说。
“二忠,你冤枉一个兄弟就算了,但你冤枉了自己的女人不能就这样算了。”
二忠看着我爹手中的棍子,胸往前一挺,说:“咋?我在农场打断了你的腿,你要打断我的腿不成?来,打!我二忠要喊个疼字就不是男人!”
我爹笑了,打断你的腿你能认下冤枉了细桃?我爹将棍子塞到二忠手里,说:“人说世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最大!是要用命来偿还的。你要是还认准我与你女人私通,就打死我!”
二忠一听愣了,扔下棍子抱头哭了,说:“你看看我这家现在还成家的样子不?好端端的日子咋过日塌了,我怪谁去呀?”
我爹问二忠,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才能相信你的女人细桃?相信我是为着你和细桃还有你俩的娃,硬是将屎盆子往头上顶的呀?相信你的女人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二忠站起身来,说:“要我相信,这辈子也不会有了!除非皇上老子来说,我才信!”
我爹说:“皇帝老子咱找不来,找个三品大员行不?”
二忠心想你一个刚出农场的犯人,吹啥牛哩?二忠对我爹说:“别说三品大员,就是县长书记也行!只要说出个眉毛胡子,我就给你下跪认罪!”
我爹说:“二忠,你要是个立着尿尿的男人,你就给我等着。”
 
我爹回来了。我感觉到我能与峰一样了,能在人前大声说话,能张开嘴笑了。
我想去县城找萍,告诉她这一切。这时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事。一天,党姐来我家,取我娘纺好的羊毛线。党姐问我想不想当兵,我知道,党姐的男人是军官,每年回家探亲,穿着四个兜兜军官服,还拿着一支气枪去打麻雀,好不威风。我要是当了兵,也能当上军官,就能娶萍。
“想!”我对党姐说。
第二天,党姐急急忙忙来到我家,让我跟她快去医院,接兵的被她留在了医院。我紧跟着党姐去了,看到医院的井台边站着两个军官,他们手里拿着些药,一定是党姐给他们的。
党姐把我推到两个接兵人的跟前,指指我说:“看看,我,我说得不错吧,一定会是个好兵的!”
两个军官看了看我,其中年纪大一点的军官说:“你会画画?”
我点点头,实际上我谈不上会画画,只是在学校出板报、墙报,画过粉笔插图。
党姐说:“这娃不但会画画,字写得也漂亮!”
军官笑了,说哪天去我家家访。我一听,心里就发虚了:我爹是劳改犯,我是犯人的儿子,这兵能当上吗?
我回家对我爹我娘说当兵的事,我娘一听就摇头,说:“不成,当兵弄啥?考学才有出息!人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胡咧咧啥?”
我爹截住了我娘的话头,说:“好男人才当兵哩!那齐省长,当年不也和我一样,从河南逃荒来到陕西,可你看看人家都当了省长。这坐天下的,有几个不是握枪把子闯荡出来的?强儿就得出去闯闯。”
我娘说她舍不得娃,我爹说你知道个啥,窝在家能有啥出息?
第二天,党姐领着两个接兵的军官来到我家,党姐说年纪大的是陈营长,小的是魏排长。两个军官一眼就看见墙上贴的我画的画,画的是只猴子爬在树上面。陈营长指着画问我,这是你画的?我说是,这是我照着烟盒画的。为了证明这画是我画的,我取出一个金丝猴烟盒来。陈营长看了看,说不错,画得真的有些像哩,部队需要会画画的人。那天,我娘为接兵的军官包了饺子,吃后他们说这是他们家访中吃得最香的一次饺子。
我听后好高兴,心想这兵能当上了。第二天到学校,对班主任杨老师说了,杨老师说:“你不能当兵,咱学校还指望你放卫星呢!”当时恢复高考,放卫星就是考上大学。我对杨老师说:我考不上咋办?就得回农村,我到部队可以复习,在部队考!杨老师说,这倒也是个办法。
我没想到峰也要当兵。峰对人说当兵还轮不到我,公社大队都推荐了他。
我去找党姐,党姐找到接兵的,接兵的陈营长想了想,悄声对党姐说,光我们看上还不行,地方推荐也很重要。
那咋办?党姐问。
陈营长说要有人去找找公社的周狗牙。我一听就摇头,周家与我家有仇,他周狗牙不会帮我的。
“那你看你找谁?”魏排长说,找个能说上话的,推荐一下,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我接走了。
我突然说:“找公社温书记!”
“你认识?”陈营长有点惊讶。
我摇摇头,说我认识老皮头,他是给公社做饭的。接兵的两个军官笑了,说一个做饭的说了也不算呀。我说他做的饭温书记爱吃。
党姐说:“你是说找老皮头,让他领着你找温书记?”
我点点头,接兵的说也只有这样试试。
知道我要找温书记,我娘吓了一跳,人家是当大官的能见你?我爹看了我一眼,说你小子比你爹强。
见温书记得准备礼物,咱家有啥好东西能拿得出手?我娘说:“咱家有一缸的咸菜,要不捞些送人家?”
“那咋能送人?”我爹说,“家里还有几只鸡,送给温书记还成!”
党姐一听,说送鸡扑扑棱棱的,万一送到书记办公室再拉一泡屎多恶心。
那送啥呀?
党姐对我娘说,她还留了几张糖票,买几斤糖送给温书记,体面实惠还挺好看的。大家一听,觉得这个礼物行。
我娘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对党姐说:“你好不容易积攒的糖票,都送给我们了。”
党姐摸着我的头说,没事,这不急用嘛!
用党姐的糖票买了三斤白砂糖,我爹先找了老皮头,让老皮头给温书记说下我当兵的事,然后再送上礼。老皮头说成,强儿这娃明儿有了出息,别忘了他老皮头叔就成!我爹笑了,咋能忘了你,有没有出息,强儿都会孝敬你的。
第二天,老皮头就来我家,说他给温书记说了,我爹问温书记咋说?老皮头说温书记鼻子“哼”了声。
这哼了声是什么意思?同意推荐我,还是不同意。我爹对我说去找找温书记。我怕,让爹去,我爹说,有啥怕的!官大不打送礼客。你给他送礼的,怕啥?
当天傍晚,趁天没全黑下来,我提着三斤白糖去了公社。我记着老皮头的话,温书记的办公室门上挂着1号牌子。到了公社门口,我看了手里的白糖,心想这当官真好,有人送白糖吃。我以后别的不干,一定要当官,当温书记这样的大官。
我转眼一想,温书记,这三斤糖全给你了,你能吃完吗?我四下看看没人,就悄悄打开糖包,用手挖了一把,就塞到嘴里,好甜!我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大口吃过白糖。
我躲到公社大门角角,一连挖了几把糖塞到嘴里。可是,当我想包起糖包时,发现这却不是容易的事,原来包得四四方方的糖包,在我手里怎么也弄不回原来的样子。
坏了!这可咋办?
都怪我嘴馋,将糖包打开!越急我越包不好。算了,就这样子吧,就说糖包掉地上了!
可是,当我走到温书记办公室门前时,却不敢敲门。万一温书记不收,还将我训一顿,我不羞死人咧!
有了!我将糖放在门前,敲了下门转身跑开了。
我躲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人打开房门,朝四下看了看,然后发现地上的糖,提起来,又向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就提着糖进屋了。我心想这礼算是送到了。
我想离开时,突然醒悟了:这礼人家收了,可他怎么知道是我送的?要是不知道是我送的,那白糖不白白送了?
我想进去对温书记说这糖是我送的,又不敢!咋办呀?想来想去,我有了主意:我留个纸条给温书记,他不就知道是谁送白糖了!
我掏出钢笔,在墙上撕下一张大字报的角角摊在腿上。写啥呢?写白糖是我送的,还是写我要当兵。我想起了语文老师教的一句诗来,便一咬牙写上了一段话:
敬爱的温书记,天生我材必有用。送我当兵,不会白让你送的!此致,敬礼,姚小强。
不几天,接兵的陈营长说公社推荐有我,温书记还说了,这娃不简单,字也写得好,有胆子,到部队明儿说不定真会有出息。
我听了,觉得温书记是知音,可是,党姐却对我说,人家陈营长对公社和县上的人说,你要送的人,我接,我要接的人,你得送!这样我和峰都被推荐了。
我爹对我说,看看,这周家是处处跟咱顶头干。
我对爹说:“你看着,儿子一定会比峰强的。”
体检是在县医院,我想趁这机会去看下萍,但怎么联系到萍?正好,我怕体检出什么毛病,就想去找萍的妈妈。可是,这一找,让我彻底失去了自信心。
当时,我进了萍的妈妈的办公室,说我要当兵,来体检。可没等我说完,萍的妈妈就瞪眼训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我们正在开会,你快出去!”
萍妈的话如一盆凉水泼到我的头上。人说恶语六月寒。我原想,萍的妈妈见了我,会高兴地问东问西,可没想到……
我跑出了萍的妈妈的办公室,心情坏极了。
 
我穿上军装,我爹说:“记得,胭脂村的人可眼睁睁看着你和峰哩,看你们到底谁能闯出个样子?”
要离开故土时,终于见到了萍。萍在马路对面,距离我也就是几十米远,我没有向她告别。因为我看到了她与峰在一起,等萍想走近我时,我转身走到汽车车厢里面。
后来,丽告诉我,她也来送我了,而且提着一篮子鸡蛋。当丽看到医院的护士在送我,她气得回去了。一路上,她走几步就摔一只鸡蛋。护士?我乐了,当时党姐带着她们科的护士女娃们确实来送我了,一名护士还往我手里塞了个笔记本。但我那时把人家当姐姐了,一点也没想别的。
我是怀着复杂的心境离开家的,我手里攥着父亲塞给我的二十块钱,眼望着远处与峰在一起的我心爱的萍,一种深深的失落弥漫在心间。
秋芒看到了萍与峰在一起,他鼻子哼了声,对我说:“你与峰,谁能当上军官,我看谁才可能娶萍当媳妇!”
我一听,觉得秋芒的话伤了萍了。萍不是那种人,她不会看谁得势嫁谁。但是,我在心里下决心,一定要当上军官,将峰比下去,好正儿八经的娶萍!
汽车开动了,娘哭了,我听到爹对娘说的话:“哭啥呢?儿子去闯天下了!”
是呀,我这一去,就像爹当年过黄河走西口,来陕西一样。外面的天地啥样子?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汽车快离开送行人群的视野了,萍向前跑着挥着手,我突然觉得萍是在向我挥手哩,萍的目光如一根绳子拴着我的心。我眼泪流了下来,向着萍,向着父母,向着故土,发下誓愿:我要干出个人样回来,给你们看看!
18
精明的胭脂村人这几天看不清这世事啦。
当官的咋一拨接一拨地往村里跑。最先来的是公社书记,接着是县长书记。胭脂村人以为县太爷这么大的官可到头了,没想到市长书记也来了。这一拨拨人来了,不光是看看,还指手画脚地一级一级说着。市长对县长说,县长对公社书记说,一级一级,小官像个听话的碎娃一样,一边听着,一边不停地点头。
“这,这,还有这里!这太脏,这太乱啦!”
当官的像电影里指挥打仗的军官一样指指点点。要将这里打扫干净,要将那里刷个标语,再拉一车石灰,将村里临马路的墙头统统都刷白了。
弄啥哩?要刷干脆将里面的墙也刷了,咱不能驴粪蛋蛋外面光。
村民们不愿意弄这些事。公社头头劝说,你婆娘回娘家还要往脸皮上打个粉粉哩,谁不是有粉往脸上擦?
过了几天,县上还运来几车石子,将村中的泥巴路铺上了薄薄的一层。
县上市里的领导看了,还不是很满意,他们嫌秋芒家的猪圈碍事,得挪到后院去。
大诚说:“我的猪圈在这里几十年了,碍啥事?”
村长周公社说,上面人嫌脏。
大诚说:“光知道吃猪肉香,就闻不得猪粪臭。这些当官的,在城里待惯了,看咱农村哪都不顺眼!”
村长说你狗日的别胡咧咧,你的猪圈在马路边,也确实臭气熏天,给咱胭脂村丢人。大诚笑了,他说归说,猪圈还是搬到了后院。
咋了?动静这样大?
村里的人猜着,从周家传出了消息:要有一个大官来胭脂村微服私访。
我的天,从当年慈禧被八国联军打得落难,往西逃难路过咱胭脂村算起,上百年可再没高官大员来过胭脂村。胭脂村的人盼着哪,像是都和这个高官大员沾亲带故一样,门庭上有光。
这天,一溜汽车扬着一路的黄尘来到胭脂村,打头的车上跳下一个人跑步给后面的汽车打开了门,里面走出了一个人。
谁?齐老汉。我爹看到时,心想这齐老汉熬出头了!再看那些小喽啰们,见了齐老汉,一个个像儿子见了亲爹一样的亲,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怕。
齐老汉,不,应该称齐省长,用眼睛向四周找了一下,问县长:“姚重义在哪里?”
县长一听,慌忙喊了一声:姚重义在不在?
我爹听了,心想叫啥哩?这齐省长就是自己寻来劝二忠的。我爹想着就走上了前面。
齐省长看了我爹一眼,又对县长说:“那个细桃在不在?”
县长喊了几声,没见有人应,就问公社的书记,书记问周狗牙,这时村长周公社说:“细桃在桃花沟的尼姑庵呢!”
县长看了看齐省长的脸色,忙对公社书记说:“还不赶快叫人把细桃叫回来。”周狗牙带人就去,县长说开上车快。
齐省长说:“还有那个陈二忠在不在?”
二忠一愣,心想,这齐省长还没忘记我,在农场也只是见过几面,连话都没搭。
二忠想着,便慌忙回答道:在!
齐省长看了看,指指我爹和二忠,笑着说:“咱几个可是牢友哩!”
我爹与二忠呆呆地对着齐省长笑了笑。我爹说:“还有范大诚呢。”
“对,你胭脂村进农场的有三个人!不简单呀!”齐省长说着大笑了起来。胭脂村的人听了齐省长的话,也跟着笑了。
齐省长对我爹说:“你家在哪儿?”
我爹指了指说这就是。
齐省长笑了,说:“到你家门口了,也不请老齐进去坐坐?”
我爹说:“我屋里太破,不好进不好进!”我爹的话充满着歉意。
齐省长笑了,说:“你当我是土豪老财主呀?我从河南逃荒过来和你一样,还不是两手抱空拳。不是跟刘志丹起事,打日本,打胡宗南,我也到不了今天!”
齐省长说着就往前走。我爹说:“还是别去了,你可是省长,三品大员呀。”
齐省长说:“谁说三品官就不能进穷家门,谁还没有几个穷亲戚啦?”
我爹听了,忙对我娘使了个眼色,我娘赶紧跑回家,她去收拾收拾。
我爹领着齐省长向我家走来,再看那些市长县长们,个个躬着腰,为齐省长我爹让着道儿。这一时刻是我爹一生中最威风的时刻。
周无田对儿子说:“狗日的姚罐罐交啥运了?劳改还让他弄成了大好事!”
“奋儿,快看住四眼!”我爹朝我弟喊,我弟跑进院子,双手将四眼紧紧抱住,四眼看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张大嘴往外扑着“汪汪”咬着。
“叫啥哩?你不长狗眼看看,今儿来的可是大官,你也敢咬?”我爹对四眼喊叫着,四眼像是听懂了,它不叫了,瞪眼看着这么多人来到家里。
我娘确实是贤惠的娘,她进屋一会儿就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好了茶壶,锅里已经烧上了水。一进屋,齐省长就四下看着,点着头,说:“还成呀!”
市长县长跟着笑了。
齐省长说:“咱们就坐在这儿,喝茶!”
市长让人送到灶房一包茶叶,说这个沏上!我娘说,茶已经泡好咧,那人说这是好茶,你的茶太粗了。我娘一听接过茶,可是她又不舍得将我家的茶倒掉,要知道,我家平时都不舍得泡茶喝。只在我爹干活乏力或者家里来客才沏茶的。我娘将刚泡好的茶倒在一个盆子里,然后再将那人拿的好茶沏上。
齐省长坐定,端起茶碗喝了口,就问我娘:“这是你泡的茶?”我娘点点头。
齐省长又品了口,转头冲着随从人员问道:“你们谁倒的鬼?”
市长笑了,说:“首长,你要批评就批评我吧,这是我特意让人带来的你最喜欢喝的汉中银毫。”
齐省长看了市长一眼,说:“我还喝不出这是啥茶?成,今儿这茶让穷亲戚们尝尝,我喝姚重义家的茶。给我换上。”
我娘一听高兴了,说:“我刚泡好了大叶子茶,我这就端上来。”
我娘将自家的茶端了上来。齐省长喝着,说过瘾。那些市长县长喝得滋滋的,连声说香。
我爹、有信、大诚喝着市长的茶,心想这才是好茶,绿莹莹,清凉凉,香滋滋,那个香,从嘴里到嗓子里,直到心间。几个村民挤到前面,悄悄端起茶碗跑到屋外头大口喝着。
这时,周狗牙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着公社温书记低声说着,温书记对县长嘀咕了几句,县长对市长又嘀咕着。最后市长对省长说:“细桃说什么也不来。”
齐省长想了想,转身对秘书低声嘀咕了几句,秘书转身跑出去,从车上取下一个红布包,拿到家里,铺在桌子上打开,大家一看是条绳子,上面打了一串串结。
大官小官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村民们更是一头雾水,不知这个大官老头儿要弄啥?
齐省长眼睛朝四周看了看,说:“陈二忠咋不见了?”
县长忙对外面喊道:“陈二忠,快将陈二忠叫进来!”
周狗牙、周公社跑到外面,将二忠拉了进来。好多年,二忠就没踏入我家的门。
齐省长对二忠说:“你来,站我跟前。”二忠向前挪着步子。
齐省长对大家说:“看清这条绳子了吧。这一个疙瘩记着一件冤枉事。大到国家的,小到个人的。现在,国家在拨乱反正,平反昭雪,就是要一一解开这疙瘩。让有冤的申冤,有屈的申屈。看看,这个疙瘩,这就是发生在胭脂村的一个冤案。”
齐省长让我爹和二忠摸着绳疙瘩,说:“这疙瘩是你们两人,不,还有一个人,就是细桃。我今天来,就是要当着你们的面解开这个疙瘩。”
全村人瞪大眼,看着齐省长手里的绳子,竖起了耳朵听着齐省长的话。
“从哪年说起呢?”齐省长想了想说:“就从被人叫齐老汉说起吧!”
随着齐省长的叙说,在场的人,无论是村民还是县长、市长,都听得仔细——
一个黄昏时分,一群红卫兵冲到省府大院,齐省长还以为像往常一样,贴几张大字报,喊几句口号,胡闹一下就走了。可是,很快他知道自己判断错了。红卫兵直接将齐省长绑了起来,并拿出准备好的一顶纸糊的高帽子给他戴上,上面写着“打倒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后面跟着省革委会的几个人。
“老子脑袋别在腰带上跟刘志丹起事打天下,啥场面没见过?你们几个毛娃子敢绑老子,还有没有王法?”齐省长骂着,挣扎着。
齐省长被押到农场。从那个时候开始,齐省长便结绳记事,将一件件国事家事都结在一根长长的绳子上。
“大家要问打这些疙瘩有啥用?就是秋后算账的,不能让这些人,把一个好好的天下弄得乱蓬蓬的,不能让坏人得势好人遭殃。”
齐省长说,“你们看,一串串疙瘩,一个不是一起冤案,就是一个冤鬼!”
患难见真心,齐省长在农场也反思自己的过去。自己在位时,以为自己出身农民,对农民没有什么不了解的。可是,真正成为齐老汉之后才发现,自己过去高高在上了。以为农民就是穷,就是笨,就是只知道眼尖尖的利。现在齐老汉才知道,自己的不对。农民面朝黄天故土,才是真正的厚实。仰不负苍天,俯不负黄土,这才是农民。只有农民能出忠厚义人!自古关中多义人,一个过去与你没恩没舍的,甚至不曾谋过面的农民,能背你去医院,能为你去陪法场!你不是齐省长而是齐老汉时,才能遇到的大义之人。
这样一个人,才会为着一个兄弟的女人,为着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娃娃,为着兄弟的家,顶着通奸犯的罪名,甚至顶着与兄弟反目成仇,甘愿去坐牢。这个人被他的兄弟打断了腿,他都没喊一个冤字,没叫一声屈!
“这个义气之人,远在天外,近在眼前!”齐省长说着,站起身,拉过我爹的手,说:“老弟,今天我当着一村的人,要给你行个大礼!”说着双手抱拳,躬下腰去,向我爹深深地敬拜!
我爹慌忙回拜着,说:“齐省长,你这样我可经受不起!”
“不,你受得起,你是我的救命人,是为我挡过枪子的人,有啥经受不起!”齐省长说。
我爹不知说啥,只愣愣地望着。
“我们是兄弟,你叫我齐老汉,省长是他们叫的,不是你叫的!”齐省长说。
我爹对齐省长说:“齐省长,在农场我那样叫,现在我哪能胡叫咧?”
齐省长说:“我认你这个兄弟,你就叫我齐老汉,在陕西的地盘上,敢当面叫我齐老汉的就你一人。”
我爹说:“好,今天你将二忠的心结结打开了,要不,任人咋说,他就是不相信自己的女人细桃!”
在一旁的二忠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夺过齐省长手里的绳子,跑出了屋子,“扑通”跪到地上。
我娘跟了出去要拉二忠起来。二忠,头往地上磕的“咚咚”直响,然后起身向外跑去。
“是头撞死墙头的犟驴!恩将仇报,我不可怜这样的人。”齐省长说。
我爹说:“二忠兄弟不是故意的!”说着,跑出屋门,门外早已不见二忠的人影了。
 
二忠手拿着结绳,一路跑向桃花沟,蹚过月亮河。他终于醒悟了,知道自己冤枉了我爹这个兄弟,冤枉了细桃这个一心跟自己度日月的女人,他要去找细桃,将她从尼姑庵接回家。
二忠跑呀跑呀,他想早一分钟见到细桃就早一分钟还细桃清白,早一分钟赎自己的罪。
二忠跑到了尼姑庵时,天已经黑了,他扑在尼姑庵门上拍打着。老尼姑让人打开了门,将二忠引到后院细桃的门前。细桃却怎么也不开门!
隔着一道门,二忠对细桃说:“细桃看看,这绳子,这个疙瘩,这个最大的疙瘩,这就是我冤枉你结下的呀!”
二忠说着,抡起绳子朝自己的身上抽打着。老尼姑忙拦住了二忠:“你抽打在身上,抽打在良心上了吗?”
二忠哭了,说他冤枉了细桃,害死了二娃,毁了这个家。
二忠对着门说:“三爷说,好女人是上天给的。细桃,老天爷爷给我的好女人,跟我回家吧!以前都是我不识好歹。”
老尼姑隔着门对细桃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凡缘不绝,跟他回家好生过日子吧!”
细桃哭了,她对老尼姑说:“师父,我心已经死了,你让他回去吧。”
老尼姑见细桃不应,就对二忠说:“你把你的女人伤得太重,你先回去,凡事都有个过程。我们再好好劝劝。”
二忠说,细桃,你要我咋样都成,我只要你回家!
 
深夜,老尼姑来到细桃住处,面对着佛陀老尼姑说:“人心就像这月亮河,窄处水花四溅,宽时水波不兴。人生路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太多计较只是一时想不开。无论有多少委屈,宽容了别人也是宽容了自己。”
写到此,我对老尼姑肃然起敬啦,一个身居山沟的老尼姑,对世事咋看得这样透,透得能进入人心,看破凡尘。这就是佛的参悟?
只有历经风霜的人才能悟出这人生之理。或许,每个入佛门的人,特别是女人,都有一番刻骨铭心的经历,心里都埋藏着一个故事。老尼姑的故事呢?在我想打听的时候,母亲告诉我,老尼姑已经圆寂了。
想想细桃婶子,那水色的肌肤,那蜂样的细腰,那灯笼大的奶子,给她带来了什么?是男人如狼的眼光,是自己男人内心的不安与恐慌,要不细桃怎么会落得出家当尼姑的命运。
还好,二忠醒悟得早,要是这男人一辈子解不开心里结成的疙瘩,细桃还咋样过上正常女人的日子?她还能像个人样活在世上吗?
“师父,我想在这里过清清净净的日子,不想再惹凡尘!”细桃说。
 
二忠回到家,我爹、有信、大诚也给他出主意。
“你房子都烧了,连个窝窝都没有,还咋样让细桃回来?”
二忠听了,说房子他盖。大家一听,说好,帮你一起盖。二忠说他一个人盖!不用任何人出手帮。
哪有一个人能盖起房子的?砖啊瓦啊梁啊椽啊,那么容易?
第二天一早,二忠就光着膀子和泥摔砖了。盖房子,砖头可是个大头,要是买,他二忠挣十年八年也挣不了那么多钱。二忠决定自己烧。我的天,这二忠是不要命地干着。几个月一天不停歇,后背都晒脱皮了,硬是摔出了一长溜砖坯子。然后拉到队里废弃的砖瓦窑里,点火烧起砖来。
有信、大诚见二忠累得不行,就要去帮忙,被我爹拦住了。他这是向细桃赎罪呢,咱不能搅和。
有信一听有道理,说:“就是,二忠亏细桃的太多了,让他遭些罪!”
二忠一边烧砖,一边挖房基,村里人看了,都说这二忠真是条汉子。可是,终于二忠累趴下了。
算了,叫些人来帮忙,盖房这么大的事一个人不累死呀?可是,二忠咬紧牙关,硬是不让人插手。
这事传到尼姑庵,细桃听了心里也一颤。老尼姑见机劝她,这回她没说话。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二娃找到咧!
可怜二娃的干爹干娘,这几年拉着一台破爆米花机,一路沿着月亮河岸边,走过清河渭河,直到黄河边边。功夫没白费劲,真找到了二娃。他俩从二娃的掌心那颗痣认出的。俩老人,欣喜万分,怕有啥闪失,连夜回到胭脂村。我爹、有信、大诚一听,就去了二忠家。二忠惊奇张大的嘴能塞个鸡蛋,老天开眼了,他一家能团圆啦,走快将娃接回来!
“先告诉细桃一声吧。”我爹说。我爹、二忠、有信、大诚,他们带着二娃的干爹干娘,来到了桃花沟的尼姑庵。
细桃看到这么多人,就打开了门。一听找到了二娃,细桃一下子拉住二娃干娘的手,急切地问道:“二娃在哪里?二娃在哪里?”
“很远很远,在黄河边的一个人家里!”二娃干娘说。
“我的二娃找到了,找到了!”细桃喜极而泣,她对老尼姑与小尼姑慧明说。
“阿弥陀佛!你的二娃福大命大!”老尼姑说着面向二娃的干爹干娘双手合十,说:“老人家的善义终有了回报。”
细桃对着二娃的干爹干娘说:“快,咱去,咱去!”
大家一听,说明天准备下,再去到黄河边,将二娃领回来。
这时,我爹对细桃说:“二忠为了你,硬是一个人盖起了三间厦子房,墙都砌好了,就等上梁啦。”二忠一听,朝细桃点点头,两眼悄悄看着细桃脸色。
细桃愣了会儿,像是不经意地在嗓子眼轻轻地“哦”了一声,这一声“哦”,在二忠听来,细桃是回应了他所有想说的话题。二忠心中暗喜。等找回二娃,一家人就可以团团圆圆啦。他要将亏欠细桃的亏欠二娃的一一补上。
第二天,二忠备上了四样厚礼:一盒点心,一吊猪肉,一把挂面,一瓶西凤酒。与我爹、有信、大诚,在二娃干爹干娘带领下,去接二娃了。细桃已在月亮河边早早等着。二娃干娘看到细桃手里拿着一个红包袱,说这是啥?细桃说,给人家准备个条子,老姐看看合适不合适?说着拿出一块花布来,这是细桃结婚时收的条子,自己一直舍不得做成衣服,这回要送给救二娃的人家。
二娃干娘展开看,说好看好看。看到红包袱里的红兜兜,知道这是二娃小时穿的,老人不知不觉泪水滴下。
他们一行人在二娃干爹干娘的带领下,坐着拖拉机沿着月亮河向东奔去。
在月亮河流入黄河口的地方,二娃干爹干娘领着二忠、细桃来到了一户人家。一个老婆婆在家。
“娃儿不在家,跟他爹捕鱼去了!”
细桃等不及,就要去寻二娃,被二娃干娘拦住了。咱这样急着见娃,人家老婆婆会伤心的。细桃一听,忙拿出带来的礼物。老婆婆看了眼礼物,没接,她揉搓着眼睛对二娃的干娘说:“娃是娘心尖尖肉呀!”说着向黄河边走去。
一会儿老婆婆、老头儿领着一个小伙娃回来了。
细桃一看,这是二娃吗?咋长得这样大了?细桃上来一把拉住二娃的手,看到了掌心的那颗痣。是二娃,就是我的二娃!几年工夫,二娃成了结结实实一小伙子。细桃拉着二娃的手不放。二娃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把鱼挂在院落!”老头儿走近细桃身边,对二娃说了句,细桃才松开了手。
细桃想追出屋子看二娃,一想不成,她忙将包袱里的条子拿出来。二忠也将四样礼递给打鱼的老汉。
老汉接过,长长叹了口气,说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老婆婆泪眼婆娑地说:“要这些礼物有啥用?一个好娃白白让你们领走了!”
细桃听了,“扑通”跪在地上。老婆婆一看拉住了细桃的手。
老汉说:“不是不让你们将娃领走。可是,这娃一走,我们老两口儿没得送终的人呀!”
这时,二娃跑了进来,一把抱住老汉与老婆婆,说:“我不走,我是你们的儿子!”
细桃听后哇地哭了。
老汉拍拍二娃说:“成,我们没白养你!有你这话,我们就知足了。”
老婆婆对二娃说:“这是生你的爹娘呀!天下哪有不认亲骨肉的?”
我爹看到这儿,说:“二娃,生你的命是你亲爹娘,救你的命也是你的亲爹娘!”
二娃干爹干娘说:“还有我们这个干爹干娘,我二娃多有福!”
打鱼老汉说:“要说这娃有福那可不假,从月亮河冲到黄河,谁能活命?”老人说,他救出二娃时,二娃死死抱着一个锅盖,身子被水都泡白了!
后来,关于二娃死里逃生的事传说可神了,说不是锅盖是只老龟将二娃驮着,才没沉底。
 
二娃被领了回来,二忠想让二娃在家里与他在一起,细桃想让二娃在尼姑庵与自己在一起。
二忠你房子还没盖好,二娃回来与你一起住生产队的库房哪成?可是,二娃住尼姑庵也不方便,一个小伙子了。
最后,二娃先住在我家。我爹说,强儿当兵走了,就让二娃与我弟一起住,等二忠将房子盖好再说。
二忠、细桃也不争二娃了。说到这儿,朋友说了个笑话:
夫妻离婚争孩子,老婆理直气壮地说:“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当然归我!”老公说:“笑话,简直是胡说八道,取款机里取出来的钱能当是取款机吗?还不是谁插入卡,当是谁?”
二忠半年多时间,愣是将房子盖了起来,没钱装玻璃,他就用塑料布将窗子钉起来了。二忠的房子,算不上村里最好的,但却是最新的,最亮堂的。
“就干等细桃与二娃回来啦!”大家以为,二忠盖好了房子,细桃就能回来。
二忠也美滋滋的,他心里对不起细桃,将这个干净的、一心一意对自己的女人往屎尿窝里推,打她骂她,终于将她赶到了尼姑庵。
他对不起二娃,自己的娃,生下来自己就不认,二忠想抽自己的脸,对二娃他心里不仅仅是疼,自从娃生下来,他这个亲爹连抱都不抱,甚至都没正眼看一看。
二忠心想,细桃、二娃是天底下自己最亲的人,自己伤他们最重,最深!这回接他们回来,得好好补补。可是,现在二娃大了,他抱都不好意思了。
二忠再去尼姑庵时,细桃仍没答应他。
“你说,要我做什么你才肯原谅我?”二忠对细桃说。
细桃没吱声,她不想让二忠再为她做任何事了。她只想让二忠找一个女人,一个像雪梅的女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说句话呀!你叫我干啥我就去干啥,就是大冬天跳月亮河也成!”二忠不知细桃的想法,急得要撞墙。可是,没想到,这细桃还是不愿回来。
咋了?你还恨他?老尼姑问。细桃摇摇头。
“这个男人看来可是真心对你,谁能一个人盖房子!你看他累得又黑又瘦。”老尼姑劝说。
细桃点点头,说:“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老尼姑说:“那你还犹豫什么?”
细桃对老尼姑说出了心里话:“你看,我的腿拐了,成了残废人,闲人,不想让人供着养着。”
老尼姑也不知咋样规劝细桃,就说:“你手是好的,做饭下地也误不了多大事。”
细桃说就想在这尼姑庵待下去。
老尼姑将二忠叫到一旁,细桃对老尼姑摇摇头,她不想让二忠知道自己的心思。
老尼姑叹了口气,悄声对二忠说:“细桃不想连累你。”
“咋连累我了?”二忠不解,“是我连累细桃了,让她被批斗,遭了天下最大委屈,受了那么多苦,这都怪我,是我招惹给她的呀!”
“你先回去吧,让我好好劝劝再说。”老尼姑见二忠一片赤心,心想细桃也别再难为这个男人了。
老尼姑对细桃说:“乐极生悲祸尽福抵,人之痛乐总是相携并进,这就像一张纸的两面,现在二忠浪子回头,也是你祸尽福来,你不能这样再犟下去!”
细桃说,她也知道二忠这回是真心的,可她真不想拖累了二忠,让二忠找个健全的女人,也好过日子。
二忠回到家,想着老尼姑的话,越想越糊涂。他提着一瓶酒来到我家,让我爹陪他喝。
几杯酒下肚,二忠哭了起来:“房也盖好了,二娃也找到了,就等细桃回来了。可是,她咋不答应呢?到底让我做什么,细桃才能原谅我呀?”
我娘说:“你伤他娘儿俩太重了,细桃是一时转不过这个弯子。”
二忠一听,用手直砸自己的头。“都怪我心眼小,冤枉了细桃!”
我爹拦住了二忠,说:“别喝闷酒了,伤人!”
“重义哥,我想不明白。你说,老尼姑咋说那样的话?细桃有啥不想连累我的?”
我爹对二忠说:“是不是细桃腿拐了,怕连累你?”
二忠一听,愣住了神。这一夜,二忠将一瓶酒喝得精光,是我爹和二娃将他送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二忠做了一件让全村人甚至是全公社的人都大吃一惊的事:他举着一根棍子,朝自己的腿砸去!
二忠被送到医院,医生为他打上了石膏。二忠对二娃说:“对你娘说,你爹也是残废了,与她一样了!”
细桃知道二忠打断腿的事,哭了。老尼姑劝细桃说:“痴男怨女呀!你能遇到这样痴心的男人是几世造化!”
“谁想到他会这样,好好的一条腿咋能给砸坏了?要是这样,我还不如早些应了他!”细桃很是自责。她后悔没听老尼姑的话跟二忠回家。
“唉,缘生缘起,这都是有因有果的事,谁也没长后眼睛,二忠这样是为了得到你的心。你不要将错揽到自己身上。眼前,要紧的是快些回家。”
细桃点点头,急急忙忙换上衣服回到了胭脂村。
“你咋这样犟呀?”一见二忠细桃就哭了。
二忠见到细桃,嘿嘿笑了。他说:“你是右腿坏了,我是左腿,合在一起,咱才是个完整的一条命!”
细桃听了扑到了二忠的怀里。
二忠、细桃破镜重圆,到了晚上竟然都有些害羞。你背过身子,细桃对二忠说,二忠背过身子,细桃才脱了衣服,这二忠干脆钻到被窝里才脱。两人在被窝里,二忠一动不敢动,细桃问二忠腿还疼不疼?二忠说不疼。
细桃心疼地埋怨道:“你咋这样笨呢?咋能将自己好好的一条腿硬给砸折了?”
“我这是自己罚自己!”二忠说。
“罚啥哩?事都过去了。”
“我将你个好女人冤枉死了,我砸腿,教训自己的!”二忠的这话,让细桃泪从心底流出,她轻轻抱住自己的男人。
“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这一辈子命里注定的男人。多大的冤屈多大的苦我都会跟你的!”细桃说着已泪流满面。
细桃的话,让二忠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女人。他对细桃说,别哭别哭,我以后会把你捧在手心心,再也不让你受委屈遭罪了。
细桃一听,笑着直往二忠怀里钻,对二忠说,你再欺负我,我真的当尼姑了,一辈子不回来。
二忠搂着细桃说:“我再欺负你,就不得好死!”细桃捂住二忠的嘴。两人相拥在一起,这细桃浑身打了个战,在尼姑庵十年了,像棵冬天里休睡的含羞草,到了春天,张开了枝叶;像条冻僵的虫子,一声响雷让她醒来。
结婚十多年了,从苞谷地与二忠匆匆忙忙地胡乱弄了下,到后来两人闹起别扭,细桃就没有细细享受过男人的抚爱。现在祸尽福来,她积压了许久的欲望终于要爆发了。这时,二忠已经爬到细桃身上。细桃心疼二忠,说道:“你腿伤着哩!”
二忠说不碍事,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了。
“你真是个好女人,是老天爷赐给我的!”二忠紧紧搂着细桃,生怕她丢了一样。
“这回弄进去了?”细桃说,二忠笑了,他说别再提苞谷地的事情了,要说也不能全怨他。细桃一听,推了下二忠说,你真是个笨。
“那你不是也不知道吗?”二忠说。细桃笑了,说:“我要是知道你乐意?”二忠笑了,说全怪自己不会,才造成苞谷地的冤枉事。
“你说谁最冤枉?”细桃问。
“当然是你了。”
“还有呢?”
“咱二娃!”
“还有呢?”
“唉,你别问了,我知道你让我说姚大哥。”
细桃说,真是咱闹来闹去,都是一锅里吃饭的。可是人家姚大哥白白受冤,坐牢,被你打断了腿,你说人家为啥呢?
“我知道,我这一生都对不住姚大哥!”
“还有一个人,你也冤了?”细桃的话让二忠不解。
“还有谁?麻秆?”二忠说,细桃摇摇头。
“那是谁?”
“你好好想一想!”
“我真想不起来还冤枉谁了?”二忠肯定地说。
“雪梅!”细桃说。
“雪梅!我咋冤枉她了?”二忠一听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
细桃心想,二忠呀,你们男人咋不懂女人哩?你以为你给人家些粮食,给了卖猪钱,女人就心甘情愿地和你好了?女人,将自己赤条条给一个男人要下多大的勇气,而一旦身子给了你,这心一半也就给你了。雪梅跟你二忠有滋有味地过活了一年,再回到自己那个窝囊的男人身边,你说她心不分几片。雪梅这一辈子心里从此就会长出一根绳子来,远远地牵挂另一个男人。这一牵一思,就疼在心窝窝里头。细桃想着,竟为着雪梅伤心。
女人呀,命全依着男人,就像个藤叶,爬多高享多贵,凭借的是男人。雪梅多好的一个女人,命苦如黄连根根。
细桃与雪梅,这两个走入二忠命里的女人,二忠都觉得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二忠不免惦记起雪梅,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吃上饭……
19
接兵的汽车直接开到了火车站台上。
下车!军官们吆喝着先跳下了车,我们新兵们像一只只蛤蟆跟着跳下了汽车,走到一列火车前。
这是一列长长的运牛车!车门上贴着大红纸条,上面写着编号。我上了九号车。九号就是九班。
一上火车,陈营长就宣布我是班长,9班班长。我一听,心里那个高兴呀。刚一当兵,就当上官儿了,尽管是个芝麻样的官尾巴,但来得太突然,我没料到,这份惊喜太大了,一同当兵的人个个都羡慕地看着我。峰在一旁干瞪眼。我想,有你娃干瞪眼的时候。
车开动后,陈营长指着我的包包问:“你这里都是什么东西?”
我笑道报告:“是书,高考的书。”
陈营长脸沉了下来,他对我说快收拾起来,别让人看着。见我不解,陈营长悄声说:“人家会说你入伍动机不纯。”
我听了心里一凉,我到部队就是为着考大学的,光当士兵那怎么成?我这样想,却没敢说出来,只觉得刚刚被当班长激热了的心,又突然被泼了盆冷水。
运牛的大闷罐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方开着。
一到兵站,陈营长就下令:“快抢饭吃!”我们新兵蛋子,一窝蜂跳下车,然后冲向大铁锅,往自己碗里捞饭和菜,峰个头大,最先打到了饭和菜,他没吃,先端给了陈营长。陈营长接过就吃,连声谢谢都没说。我心里,狗日的峰,溜股子!
我吃完饭,本想喝点汤,看到汤锅里漂着几片肉,我就拿过一只碗,打上汤还挑了几片肉。身边的人叫嫌我挑肉,我没答理。
打好了带肉片的汤,我到车门口递给陈营长。陈营长接过碗,冲我笑了笑,说:“成,部队就讲究眼力见儿。”
我见营长表扬,心里高兴。就冲着还没吃完饭的新兵们喊叫:“快上车,快上车!”
我是班长,那个胖子排长让我招呼大家下车上车的。我喊叫着,心里美着,有一种当上军官的感觉。心想,你峰学习不如我,眼力见儿也不如我。在村子里,有你爷你爹护着你,你欺负我,还想批斗我。哼,到部队全凭自己了,你等着。现在我是班长,管着你,我还要当军官,也管你!等我当上军官,萍一定会跟我好的!到时,你还得干瞪眼!
运牛的兵车越开离家越远,我的心像长了翅膀,心想,离家越远越好。我感觉到,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梦想等我去实现!
 
狗尾巴真的进城当了工人。不久,夏小雪也进了城。可是,狗尾巴干了三个月工厂就要开除他。这是咋回事?这小子在农村自由散漫惯了,进了工厂倒不习惯。天天上班,到月底才领了十八块钱,要吃没有啥好吃的,围着机器把人累得连个喘气的时候都没有,还时时被人管着。狗尾巴觉得没意思,这进城当工人一点也不比在农村舒服。可是,夏小雪和未来的丈母娘喜欢他来城里当工人。为着自己爱的女人,狗尾巴忍着。人心不在肝就会出错,狗尾巴压棉花包,将三等棉花与一等的错弄到了一起,这可是个事故。工长批评他,狗尾巴不服争了几句,工长骂他:“你狗日的就是个农民!”
狗尾巴回骂道:“你啥工人,老子不稀罕。”说着甩掉手套不干了。
这还了得,你出了事故,还不服管教,工厂研究要开除狗尾巴。这事,让夏小雪和她娘知道了,这娘俩正在准备婚事。夏小雪她娘一听,对着女儿就发火,说:“你一个城里的娃,不缺胳膊少腿,却非要嫁给一个农民,告诉你,这狗尾巴要是被开除了,说什么我也不同意这门亲事。”
夏小雪找到了狗尾巴,拉着他给人家工长道歉赔礼,狗尾巴不想折这个胃气,但他也不能为着这个事将与夏小雪的亲事黄了。狗尾巴硬着头皮赔了罪,工厂还是不同意他回来。
“你不要我,我还不想来呢。”狗尾巴还想往下说,被夏小雪踢了一脚,狗尾巴才收住口。
夏小雪的娘对女儿说:“看看,狗肉上不了席面子,我早就看这狗尾巴不像个正经人,你安安心心重新找个男人。”
夏小雪却不听娘的话,娘越这样说,她越是要跟这个男人。
见女儿放不下,夏小雪的娘耍出了拿手招儿:你要是嫁他,就别认我这个娘!
夏小雪急了,心生一计来。她告诉娘:“不嫁狗尾巴来不及了。”
“咋了?”夏小雪娘瞪眼问道。
夏小雪假装哭状。
“什么?是不是你让那小子占便宜了,有了?”
夏小雪点点头。
“你个死女子呀!”夏小雪娘一屁股坐下。她守寡二十多年,夜夜如孤灯煎熬,也拒绝了多少好心人的撮合,顶住了多少骚男人们的勾引,按下了来自身体深处的渴望冲动……唉——自己一心守住的,就是为着让女儿不因她在人前抬不起头,让寡妇门前没有飞唾沫星子。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女儿刚刚花开,就让人给弄了,还是一个农民。这让夏小雪的娘很难接受。
夏小雪假装怀了狗尾巴的孩子,原本是让娘别再拦着他们的婚事,不料却将娘气成这样,夏小雪知道这事捅到了娘心上了,但她也不好说自己没与狗尾巴弄那事,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了,也收不回了。
可是,夏小雪娘还较起真来。她拉着女儿要去医院将娃打掉。夏小雪不去,她对娘说:“人一到医院这事不就让人都知道了?”她娘一听,说咱胡编个名字不成?
夏小雪说,万一露出马脚,孤儿寡母的名声不全完了?夏小雪的娘指着女儿肚子说:“那你要将肚子里的娃生下来不成?”
夏小雪对娘说,别急,她想办法一定让狗尾巴回工厂上班。
夏小雪来到村里,在周家,周无田先将狗尾巴骂了通,又让周老大狗牙想想办法。狗牙摇头了,说当初狗尾巴能进城上班,还是顶了别人的名,现在革委会不吃香了,找江主任在三原县兴许还能成点事,可在咸阳市里,找他成不了事了。可狗牙也不认识咸阳城里的人呀。
“找谁管用呢?”周无田说。
狗牙说找姚罐罐。说我爹认识省长,要是省长发句话,还有啥办不成的事?
“找他?我的脸还往哪里放?”
周无田一听,就生气了。在他看来,要低下腰求我爹帮忙,还不让胭脂村的人笑话死啦!
周狗牙知道他爹不会向我爹开这个口,折这个腰。他让弟弟狗尾巴去找余三爷,三爷的话我爹会听的。狗尾巴听哥哥一说,心里没底,三爷平日对他看不上眼,能帮他说话吗?周狗牙想了想,说让夏小雪一起去,三爷见女娃会心软的。
周无田叹息了声,也没有阻拦。事到今天,他想硬,可是儿子狗尾巴不争气,他也没脾气。
狗尾巴与夏小雪去找余三爷。余三爷一听让他去找我爹求个人情,就骂了句:“你小子,坏事没少往人家头上栽,这回有事求人咧,丢不丢先人?”
狗尾巴直点头,他心想,要是知道我爹能与齐省长巴结上,不说当神仙敬着,说啥也不能得罪。
夏小雪叫了声三爷,说都是狗尾巴不懂事,招惹事了。要是狗尾巴回不到厂子上班,她娘死活也不同意这婚事。求三爷帮帮。
余三爷被这女娃一说,心一下子软了,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婚事黄了。狗尾巴见状,忙拿出一瓶酒和点心来。余三爷说,你提着这东西送你姚叔吧,要托的人是他。夏小雪说,我们已经备好了礼,这酒和点心是专门孝敬你三爷的。
“狗尾巴你小子听着,我可是冲着人家姑娘娃给你跑这个腿哩!”余三爷骂骂咧咧地,他凭着老脸来求我爹。
余三爷来我家,狗尾巴与夏小雪要跟着。余三爷说,你们先回家等我信儿,狗尾巴与夏小雪一听也对,就跑到供销社买了酒、点心等东西交给了余三爷,让他带给我爹。
 
“啥?让我为狗尾巴帮忙?”
我爹听了余三爷的来意,很是吃惊。
“周家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咱都是一个堡子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能眼睁睁看着狗尾巴让工厂开了,临进门的媳妇也黄了不成?”余三爷劝我爹。
“他周家人多有势呀,老子是贫协主席,儿子在衙门当官,这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我爹心想,我进农场几年,还不是他周家从中作怪,告黑状。我恨还恨不过来的,让我去替他帮忙?
我爹对三爷说:“他周家的事,我想帮都帮不上,人家那么高的门槛,咱这腿迈不进去!”
三爷说:“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狗尾巴让工厂开除了,咱不帮这娃就完了!”
“三爷呀,你当我是谁呀?人家工厂开除狗尾巴,我能帮上啥忙?”我爹说。
余三爷说,谁不知道,你现在结上了皇亲国戚,认识了三品大员齐省长,你现在是不得了,了不得的人物哩!别说一个工厂的碎事,就是再大的事也能应得下。
我爹苦笑着说,人家省长与咱一个农民也就是一碗猪头肉的交情,有啥了不得的?
余三爷笑了,说:“你那猪头肉不是一般的猪头肉,是猪八戒的!”
我爹对余三爷说:“三爷,你别说笑了,你说人家那么大的官,不是咱想见就能见得上的!”
余三爷说这么说你愿意给周家老二帮这个忙了。我爹想了想说:“要我帮忙可以,得周无田这个老东西亲自来开这个口。”
三爷笑了,说:“我知道,你想出出恶气。不过也对,周家对你确实做得过了,恶心恶心他,我看成!”
我爹一听心里乐了,狗日的总整治我,今天得在我眼前求我。
嗨,你说我爹在我心里一直是仗义的,没想到这次心眼却小啦。
我娘的心眼更小,一听我爹应了三爷,要帮周家,就冲着我爹说:“就你心软,他狗尾巴开除了才好,活该,那是老天报应。”
我爹说还不是冲着余三爷的面子。我爹我娘当年从河南逃荒来陕西,在陕西关中地盘上四处闯荡,最后根还是在胭脂村扎下,那时三爷开口帮了忙。这恩情,我爹我娘咋能忘了?
“可是茄子归茄子,黄瓜属黄瓜,余三爷的恩,余三爷的情,咱咋样报答都是应当的,可凭啥帮他周无田的?”我娘说。
“三爷今儿开了口,咱咋能不应的?”我爹说,“周无田精得跟猴子一样,他找余三爷,就知道咱不会绝了三爷的面!”
“太便宜他周家了!”我娘气不平。
我爹笑了笑说:“我得恶心恶心周无田这个老东西。”
 
余三爷回头跟周无田一说,让周无田给我爹赔个罪,我爹才好帮狗尾巴。周无田听了,半天不语,他心里放不下架子,面上抹不下脸皮。
“他姚罐罐进农场,真不是我告的状,这账咋能算我头上?”周无田说。
三爷一听不悦了,说:“你当谁是瞎子,你整姚家,从社教姚家盖房,算上这回两次了。”
社教运动,我爹盖房,周家人眼红了,别人家吃都吃不饱,他还能盖起房?
大队把我爹抓去,问盖房的钱从哪里弄的?我爹打了个比方:“队里年终分了十块钱,我给你箍罐罐,你得给我两块钱吧,我拿了你的两块钱,加上队上分的十块就成十二块了,而你手里现在只剩下八块了!”
“不听你这么算账,罚你一百块,看你还神气不神气。”大队社教组人说。
“社教时罚了他一百块钱,那是大队社教组研究决定的!”周无田说。
别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眼前火烧眉毛的是狗尾巴被工厂开除的事。
三爷劝周无田:“你得放下架子,给老姚一个面子。再说了面子值几个钱?你娃被开除,就眼看着要进门的媳妇进了不门,你不丢人丢大发了?你掂量掂量,哪头重哪头轻?”余三爷说。
周无田对余三爷说,你看这样成不成?狗蛋前天在河里捉了只王八,咱炖上,请姚罐罐来喝酒!余三爷一听,这主意好,一是不伤周无田的面子;二来也给了我爹一个人情。
我爹是实在人,他听后也没再难为周无田,只是说,王八留着,酒也留着。等他进城将事办了再说。我爹进了城,来到省政府大门前,人家把门的不让进,还要赶他离远点,我爹急了,说他找齐省长。
你找省长,干啥?告状的!把门的让我爹去登记,我爹说登记做啥,齐省长亲口说了,有事直接找他。把门的哨兵乐了,拿起电话,一会儿来了一个白脸年轻人,问了声:“你是姚重义?”我爹点点头,那人一听,脸上堆着笑,将我爹引进了门。
“首长正在开会,有啥事跟我说。”年轻人说。
跟你说?我爹说这事你娃办不了,得跟省长说。年轻人笑了笑说,啥事情我还办不了的?你先说说看。我爹就将狗尾巴拉错了棉花包,又跟工长打架,被工厂开除,正筹办的婚事也被丈母娘叫停说了遍。
年轻人一听乐了,说:“我当多大的事哩?你回去,这事我办了!”
“你办了?应人事小,误人事大!你可别耽误了事!”我爹不放心。
年轻人点点头。
“你是啥官?”我爹凑近年轻人,压低声音问道。
“我不是啥官,我是首长的秘书!”年轻人说。
“秘书?秘书是多大的官儿?”我爹这样想,但他没好意思问,问错了怕人家笑话。年轻人看出来了,他笑了笑。
我爹人还没到家,狗尾巴就接到了工厂厂长打来的电话,让他回去上班。
我爹在路口就被狗尾巴、夏小雪接到了周家。
“我的天,你见齐省长了?”周无田献殷勤地问。我爹摇摇头。
“骗谁呢?你没见齐省长能这样快就把事办成了?”
我爹也纳闷儿,事咋办得离奇的顺!看来这秘书的官比省长小不了多少。
那天,我爹在周无田家喝了酒,还吃了王八肉,喝了王八汤。周无田酒喝多了,他对我爹说,以前兄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咱一个村的,喝的一个井里的水,吃的一块地里的粮。
我爹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要是记恨,我不会替狗尾巴去省城。
周无田点点头,直往我爹碗里夹菜。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要不进农场劳改,怎么会结上省长这门亲?要说,你还得谢谢整治你的人。如果你不挨整,怎么能被批斗,不批斗怎么能进劳改农场,不进农场怎么能结识上省长这样的大官?你说是不是应该感谢整治你的人?”
我爹脸一沉说,狗日的周无田,你也去劳改几年,兴许还能遇到一个比省长大的官儿!
 
新兵蛋子们下了运牛的火车,再爬上一辆辆汽车。这时天已经黑下来,我掀开帆布车篷向外看,白茫茫的,感觉车在摇晃,不见车往前行。很快我就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到处是雪,没有参照物。
车到了营地一个操场上,陈营长与军官们大声叫道,到了,到了!我们新兵像一只只小鸡一样争先恐后地跳下车。操场上站着许多老兵。
陈营长与魏排长站到新兵队伍前,一个班一个班地宣布带兵的班长。魏排长宣布我从九班班长改任副班长。然后指着一个老兵说,这是九班的班长。我一听,心里凉了,刚一到兵营,我就被降了一级官衔。
副班长排队在最后面,峰个子大,他排在老班长后面,挺神气的。我与峰暗暗较着劲,峰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排长知道表扬了他。我想半夜就起来,被排长拦住了,他让我睡足,说明天还要练科目。
我一想也对,扫雪峰已经抢了先,我再争也是第二。与峰相争,只有第一,没有第二。
第二天训练时,我格外卖力。晚饭后,我不顾累,一个人悄悄跑到操场练匍匐前进,冰雪沾满了衣服,衣服都硬了,我全然不顾。我一边练一边向四处张望,我盼着营长、连长、排长、班长出现,好发现我在刻苦训练。直到晚上九点多,还不见来人,他们不来,我在这训练不白费了。正在我准备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宿舍时,一位军官来到我面前,我不认识他,看样子官不小。他笑着说:“天都黑了还不快回宿舍!”我一听,说:“我不累,我还要练杀敌本领。”军官笑了,说好样的,先回宿舍休息。我跳了起来,敬礼说这就回宿舍!后来,我知道,这位军官是赵教导员,与陈营长一样大的官。当然,赵教导员表扬了我。
新兵训练天天走队列,真没意思!这天,我们发帽徽领章了,大家好兴奋,以前光穿着没有帽徽领章的军服,就像没有鸡冠子的秃尾巴鸡。我们别好了帽徽领章,接着就发了枪。第二天,我们背着枪就去了野鸡屯后山包上,进行瞄靶训练。我趴在雪地上,准星对缺口,三点成一线,我瞄得眼都流泪了,便偷偷放下枪,无聊时我突然将舌头伸向枪栓。听老兵说,东北冷,舌头一贴着铁就会粘住,我不信,铁还会咬人不成?老兵肯定是吓唬我们新兵蛋子呢。我将舌头一点点伸向枪栓,见没事,就将整个舌头都贴了上去。不料,真的将舌头粘住了,我不敢叫,也叫不出来,我吸着嘴里的口水,然后猛地一拉,呀的一声,我疼得叫了下,血从舌头上渗到了嘴里,咸咸腥腥的。晚上我回到宿舍一照镜子,看到舌头上一个圆圆的红印,我想我舌头上一层薄薄的肉被枪栓粘掉了。
那天我疼得没睡着觉,哈!正因为睡不着,我才得知了一个秘密。
半夜时,排长悄悄将班长叫醒,压低声音告诉班长晚上要搞紧急集合。我听了,假装睡着。一个坏主意在我脑海生出:你峰不是处处要与我争高下吗?这回我要让你丢丑。我往四周看了看,见十二个新兵们都睡得正香,便悄悄实施我的计划。
弄好了!我心里一直好紧张。等了一会儿,司号员吹响了紧急集合号,我一骨碌就爬起来了,黑暗中我快速将衣服穿上,背着枪就跑到了操场上。
队伍都集合好了,报数时,却少了一个人,谁?峰!
“周峰哪里去了?”连长问排长,排长问班长。
“怎么搞的?第一次紧急集合九班就掉链子!”连长发火了,排长一听,跑向宿舍。这时,峰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往队伍跑来。
“快些!你是不是裹小脚呢?给九班丢人。”班长说着,直想打峰一巴掌。
排长问峰,你怎么搞的?磨磨叽叽的。“你知道吗?要是真的打起仗,因为你磨叽几分钟,可能会让部队流血牺牲吃大亏。轻的处罚,重的要枪、枪毙的!”
峰吓得哭了。这时,我笑不出来,原以为捉弄下峰,让他丢下丑,没料到连长、排长都发火了,要在战场,我可是犯大罪了。
“哭什么?还有脸哭!”排长拉了下峰的衣服说。峰头一扭对排长、连长说:“这事不怪我,是有人将我的裤子跟衣服拴在一起了。”
“什么?还有这事!”连长一听,说回头再说,先执行任务。
各排排长对着自己的排喊着口令,将队伍集合好,一一向连长报告。连长立在队伍正前头,一手捂着腰里的手枪说:“接到上级命令,一股敌人从边界潜入,我们的任务是迅速出动,截击来犯之敌!”
我们在当官的带领下奔向雪原。这一时刻,我竟然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崇高感,像是真的奔赴杀敌前线。
将峰衣服拴在一起的事,后来没查出。没有人承认,我是副班长,当官的也没人想到是我,我像一个偷了人家锅灶里烧熟的红苕的贼娃子一样,红苕塞在衣兜里烫得人疼,表面上还假装啥也不知道。峰委屈,但他没咬我。我不知他为什么这样,我突然对峰产生了一丝丝愧疚和感激。后来,我知道,峰的爹告诉了峰,我爹帮狗尾巴回工厂的事。我想这一定是峰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没有出卖我的根由。佛说善恶都有报,这报来报去到头来都会报在自己头上的。
 
新兵训练提前结束,因为真的开仗了!
南边打仗,是反击战。北边紧张,防苏联大军入侵!南边打得凶,真正紧张的在北边。仗打起来了倒不怕,怕的是一直悬着要打不打。就像头上一块石头,不知啥时滚下来。害怕,来自人心,真到事中了,也就那回事了!
新兵们议论着,说导弹都运到后山屯了,还传说一县长看见军列,要拉下盖布看下拉的什么,野战军押车的军人劝他,他说我是县长,说着手伸向盖布,押车的战士就拔枪,一枪就将这个县长撂倒了!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
一同来当兵的干板看到要打仗,吓得哭了。“怎么咱来烧香,庙门就闭了?怎么赶上打仗?死了就回不去了。”我知道,干板总是跑马,干板对我说,他嫂子最疼爱他,将好吃的不给他哥,给他吃。
干板可能是想嫂子想得跑马了,他被子上全是地图,男人跑马多了,腰杆就虚,就怕打仗。要不,血性男人谁怕打仗?
我不怕打仗,甚至有一种冲动。横刀立马,英雄气长的豪迈在一个少年心间荡回。只是南边的仗打了几天就收兵了,我们白白紧张白白折腾了。
我被分配去十一连,峰却留在营部当上了通讯员。
我好纳闷儿,为什么我干得比峰好,却分到了连队。在老连队,我们暂时纳入野战军,我们的部队是农场,一打仗就编入野战军。我个头儿小,又瘦,背着枪和一个大大的背包,在冰天雪地上一滑背包从头顶就翻到了前面,头想挣扎把背包弄挑到背后,费了好大劲也没弄过去。魏排长对我说,你呀,在老连队这样下去可不成,你没劲儿,干不了体力活儿。我一听,直埋怨陈营长,说部队缺少我这样会画画的,可却把我分到老连队,峰啥都不会都能留在营部当通讯员,凭啥?我不能让自己的梦就这样破灭了。在老连队,我咬牙撑着,别人能干的活儿,我也能干,我还比别人勤快,我去厨房帮厨,给老兵洗衣服。
扛麻袋时,一百七八十斤重的麻袋,我怎么也扛不起来,排长说算了,别扛了。
行,我行!我对排长说。
排长拍拍我肩膀,让老兵们抬起麻袋放在我肩上,我的双腿打战。
行不行?排长问。
我想说行,但发现已经开不了口说行字了,一张嘴这口气就会泄了,腿就会软下去。我用鼻子哼了个行字,双手死抠着麻袋,咬牙往前一步步挪着,一步两步,我感觉这麻袋就是座山,我稍一松气,这座山就会随即塌下来,将我压扁了。但我不能扔下,扔下了,我还怎么当这个兵,怎么当这个立着尿尿的男人?老兵们有的起哄,有的拍手鼓励。到粮库有百十来米,我用双脚一步步丈量着,这是我今生最沉重的步履,也是难走的一段路,我牙关紧紧咬着,心里一口气死死憋着,我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向人证实我行,我不是软蛋。
到粮仓时,连长喊着慢慢,我一下子将麻袋扔下,麻袋摔开了个大大的口子,豆子哗地撒落地上。
班长要训斥我,连长制止住了,说:“扛麻袋要有技术,要扛在肩头,不能背。扛着腰杆能挺直,背着只能压弯。下次你扛扛试下。”
我喘着粗气,点点头。我在心里说,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扛麻袋了,太沉太重,压死人了。
在连队,我苦于看不到我要追逐的梦的影子。
 
除夕,半夜三更。老兵将睡梦中的我摇晃叫醒了。“上岗啦!上岗啦!”我爬起来,老兵说记住口令:“黄河”“长城”。
我拿起枪,一边穿上皮大衣和大头鞋一边应了声:记住了。
“怕不怕,第一次站岗?”
老兵脱了衣服钻被窝后问我,我嘴上说不怕,心里还是直打鼓。
“不怕?你个新兵蛋子,牛吹得不小!告诉你,这野鸡屯先前可是小日本杀人的法场,四周可有鬼呢!男鬼手拎着滴血的人头,女鬼舌头伸得这么长,你吓得不尿裤子才怪!”
老兵真不是玩意儿,他的话还真的吓得我腿有点软。我有意将枪栓拉起哗哗响,使劲往枪里压了一梭子子弹。心想,鬼也怕枪,我手里有枪,害怕谁?老兵看到,忙让我将保险关上,说半自动步枪,子弹一压就直接上膛了,可别走火!
出了宿舍,一阵寒风吹来,我的鼻子一吸气鼻孔就要粘在一块。这么冷,我将帽子上的护鼻解开,绕到鼻子上,踏着厚厚的雪,走向场院。场院是农场连队晾晒存放粮食的重地,岗位在场院。
大头鞋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刺刀尖让昏暗的夜幕闪出道道寒光。我小心地向四周张望着,挂满冰凌的大树中发出“嘣嘣”的响声,像我咬萍送给我的冰糖,像我等丽时踩在月亮河上的冰开裂。声音很细很轻,可在这静静的雪原都让我心惊。这是冻僵的挂着冰凌的树枝发出的,树枝是忍不住这凉的寒,还是冰不愿与树枝相依,我冲着响处咳嗽了声,将枪在肩头晃了晃,我心颤惊惊地来到哨位。
夜是黑的,但惨白的雪、细月和星星的光,给黑夜带来了惨白惨白的亮,像是凭空撑起了一层白纱幔。远处,我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昏黄的温暖。我突然想起了家,想起娘,想起爹,想起萍,想起细桃婶子,还有党姐、杨老师、麻子生物老师。灯光下,娘在做针线,爹在为明儿的羊铡草,老师在批阅作业,萍呢?在学习。不,她学习不好,这会儿一定睡着了做着甜蜜的梦哩!
我紧紧地裹着皮大衣,怀里抱着枪。突然,一种从未有过的崇高感在我心里升腾起来:十八岁的我,已经成为亲人安静灯光下的守护兵了,我稚嫩的扛不动麻袋的肩膀上扛着枪哩。
我想这个时候有敌人袭侵,我不会有一丝的胆怯一丝的犹豫,我会迎上去举起枪,先用明晃晃的刺刀对着敌人,狗日的再敢往前走,我就开枪,“啪——”敌人倒下,英雄诞生。我戴着军功章,戴着大红花,回到胭脂村,娘笑开了花,爹一定会喝醉酒,全村人会夸姚家儿子出息!萍,会嫁我!
雪原,一阵风刮来,树上的冰又“咯吱咯吱”发出崩裂声,让我打了个寒战。鬼?我看到远处的黑影,老兵说的鬼在我眼前浮现出来。我想起我和萍去大坟上捉萤火虫,大坟里的响声就这样瘆人!鬼,被日本鬼子杀死的,你们做了鬼去找仇人小日本,别在野鸡屯吓唬人。我鬼爷也是鬼,他的坟咋让人动了,动鬼爷的坟的人,不怕我鬼爷半夜找他算账?这天下到底有多少鬼,老死的病死的烧死的淹死的吊死的毒死的,被日本人杀死的,被人害死的……成百上千年,老鬼小鬼男鬼女鬼,鬼比活着的人可能还多,他们鼻子碰鼻子,脸贴脸。活着的人,在鬼丛中窜来窜去,死后也会成为鬼。女鬼们披头散发,惨白的脸,张着一张红红的嘴,舌头伸得好长好长!我越想越害怕,看四周全是鬼,黑影是黑鬼白影是白鬼,我感到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来,头皮紧绷绷地发麻,我一下子闭紧了眼睛。
夜,咋这样长!让人难煎熬。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哒哒”响声,这响声很大,不像树上冰裂的声音。我的耳朵竖立,手抓着枪,顺着响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朝我走来,鬼?鬼都是人变的,看这黑影比鬼大多了。是敌人?我心一惊。
“口令?”我壮胆大喝了一声,没见回声,我端平了枪瞄准了黑影。这会儿,我不再害怕,紧张代替了害怕。我想,这黑影再往前来,我就开枪,然后端枪上刺刀冲过去。
“口令!”我又喊了声。那黑影像是根本没听到,只顾向我冲来。瞄准,扣扳机。正当我枪膛的子弹像男人的精子一样射击出来时,那黑影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
驴子,一头小毛驴!连队饲养的驴子,磨豆腐拉磨用的。这小驴是老驴下的,它不老老实实在圈里,半夜三更地跑到场院来吓唬我。我气得用枪托打了驴屁股,你驴日的把我吓日塌了。小毛驴得意地朝我尥了一蹶子,它嘿嘿笑着跑了。我第一次知道驴子笑的样子了,驴比人笑得好看不了多少!
我当兵就站过这一次岗,却改变了我的一生。站岗第二天,我将站岗的经过悄悄写入日记。不想,几年后被师组织科长无意看到,他说这是好文章,能在报纸上发表,我便寄到了报社,几天后真的发表了。因此,我被调入师宣传科。那位科长,是我的贵人,贵人显灵,就是我的好运!人呀,改变人生命运的往往是不起眼的小处。
 
一天排长悄悄对我说你力量不大,但很勤奋卖力。连队缺个文书,指导员看你字写得好,会画画,准备让你当!
我一听很高兴,心想文书是不是官?但我没问,文书最小也算个班长吧!但我还没当文书,就被调到了营部。是陈营长来连队直接将我带走的。指导员对我说:“连队水浅,养不住你这条龙。”指导员可能是才学会这句话,可能就是句客气话,可能是看营长接我,说出来拍营长马屁的。可在我听来,心里美呀!人,从心里谁不渴望被人肯定?被人夸赞?
到营部,我被安排放电影,与峰在一个营部。我心想,我放电影比你当通讯员强多了。
可是不久,我便再次跌落到峰后面。
陈营长家里来了个姑娘,说是营长夫人姐姐的女儿。
“有空来我家玩!”营长夫人叫我。我去了,看到那个姑娘了,这姑娘个不高,一见我她的脸一下就通红通红的。
“你教教颖儿放电影!”姑娘叫颖儿,营长夫人将我与颖儿叫到一起,原来是让我教她放电影。
“放电影?”我有些不解,你学放电影有什么用?你学会了放电影,家里没有电影机也白学。
营长夫人说,你只管教放就行,别的不管。我说成,有时间一定教。说完我就回电影组了,我还要倒片子,准备晚上放电影的。后来,我去林场慰问放映,一周才回来。回来时,看到峰去了营长家。
教导员夫人胖姨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对我说:“我看人家姑娘是冲你来的,你躲开了,人家才与峰好上的!”
胖姨说我错过了好机会。我倒没感觉到,我心里只有一个姑娘,就是萍!
我还暗自庆幸峰与营长夫人姐姐的姑娘好上了。这样,峰就不会再与萍有什么瓜葛了。
 
峰要进入教导大队了。进入教导大队,就能提干,当军官。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很是纳闷。为什么进教导大队的是峰不是我?我哪一点不比峰强?
胖姨笑我说,我说你错过了机会,这回知道我说得对了吧?我那个气呀,陈营长对我很好,他为什么偏向峰了,就因为峰与他的夫人姐姐的姑娘颖儿好上了?男人与女人好上,与当不当官,进不进教导大队有啥关联?
我知道,如果我那天与颖儿在一起,教她放电影,一起玩,没准儿营长夫人还以为我俩好上了哩,那进入教导大队的一定会是我!没想到,我的逃避,便宜狗日峰了。
我不再担心峰当上军官去找萍。人家陈营长因为颖儿才让峰进的教导大队,峰能不能提干,小命在陈营长手里攥着哩。他敢过河拆桥,蹬了营长夫人姐姐的姑娘颖儿?
哼!借他个胆,也不敢!
我没进教导大队,却在这里找到了平衡。
可是,峰进教导大队没几天,党姐写信来,告诉我,峰的爷在村里摆了酒席,全村人都知道峰要当军官了。党姐没多说什么,末了鼓励我要争气。说当了军官啥样的女人还不由着挑。我知道,峰的爷在村里显摆,我爹心里一定不舒服,但爹始终没问我到底咋回事。我爹盼儿子出息,压在内心深处,不轻易显露出来,那是爹对儿子的信任……
20
秋芒去相亲了。
姑娘是细桃婶子从陕北带来的。两人在细桃家见了面,姑娘很满意。细桃问秋芒的娘,秋芒到底同意不同意,给个准信儿。
秋芒爹有信说同意,有啥挑拣的,这女娃一人来咱家,爹娘离得远,会一心跟咱过日子。
秋芒娘也看中了姑娘,说圆嘟嘟的脸,一看就是旺夫相。还悄悄对细桃说,姑娘屁股大,赶明生娃顺溜。
细桃一听笑了:“嫂子你说啥呢?哪有公婆一见媳妇专看人屁股大不大呀?”
“人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给娃娶媳妇,不能光看脸皮子多水嫩多细发,还得瞅瞅屁股大不大,圆不圆!”秋芒娘贴在细桃耳边说,“看看你,一对大奶子,一个大屁股,不然能生出十二斤的二娃来?”
细桃拍打着秋芒娘,看你净胡说些啥?俩婶子说着闹着,细桃心里却美滋滋的,自己头一回当媒人就说成了。细桃对有信说,那你快准备彩礼。过了礼,就给两个娃把事办了,来年你就抱上孙子啦!
秋芒一直没说话,一个生女娃,愣的见一面,对他来说就像一本合着的书,只看个封面,里面的字一个没看到;像一个没切的西瓜,只看到瓜皮,不知瓜瓤是红的还是黄的,瓜子是熟的还是生的。秋芒不知该如何对这女娃,呆呆地看着他爹有信跑东跑西地凑彩礼。
“你放个响屁行不行?”彩礼凑齐了,有信对儿子说,这礼钱要是送出去,就像一盆水泼地上,可收不回来了。
秋芒还是不知该不该应了这门婚事。秋芒娘说,娃第一次见女娃,心里没底,这事咱垛人做主就成。
秋芒爹说:“你知道个啥?这礼金凑起来多不容易,要是中途变卦,钱财白花了,以后没钱备彩礼儿子还咋娶女人?”
“女人呀,什么熟不熟的,两人一结婚,天天在一起,一个炕上睡,一个锅里吃饭,再生的人也会变熟的。”秋芒娘说。
秋芒见爹娘这样说,就点了点头。
有信说,你点头就是应了。说着出了门去细桃家,将礼金交给细桃,细桃说有信哥你可想好,这彩礼我可亲手送给人家女娃啦?
“送,拿来就是让你送人家的。送,不会有啥变卦的!”秋芒爹说。
可是,有一个人知道秋芒相亲,哭了。谁?芹。
“你哭啥哩?”芹的娘问。
芹只哭不说话。
“你还想与强儿?”芹一听娘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芹的娘找过我爹娘,说强儿当兵了,让芹与我订婚。我爹不吱声,我娘说:“娃还小!”
“还小?看看他们一般大的差不多都成家生娃了!你是不是看强儿当兵了,赶明儿兴许能当上军官就嫌弃我家芹不成?”芹的娘心直口快,心里有啥嘴里就突突冒出来。我爹我娘脸也挂不住。
我娘说:“娃大了,这事让娃自己做主。”
“那娃小时咱订的事,现在不算数了?”芹的娘不依不饶。
我爹娘也不再吱声。他们感觉再为难也不能为难我。儿子当兵,说不定能跳出农门,说啥也不能再回到农村。大诚一看拉着芹的娘就走,他知道这门婚事是不成的。
“老姚哥,这是你一生做得最不讲信用的事啦!”大诚回头给我爹撂下这句话。
我爹摔门回到屋里。
“给强儿写信,看看他到底娶不娶芹?”
我娘说,写啥呢?咱强儿,心思全放在齐医生女儿萍萍身上哩。
我爹不吱声,他知道儿子心气高。但他心里没底,人家女娃可是齐省长的外孙女,是金枝玉叶,咱一个农村娃能招来金凤凰?
这回秋芒订婚,芹一哭让人吃了惊!芹的娘问芹你哭啥?芹不吱声,我爹我娘看到芹哭了,知道芹姑娘心里有秋芒,他们心里也减轻了愧疚。
细桃知道秋芒相亲了芹却哭了的事后,生气了。这算啥事嘛,已经说好的婚事,芹这一哭,给搅乱啦!
芹哭,是不是为着秋芒相亲的事?
芹的娘问芹,细桃也问,芹不开口,问急了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芹的娘急了,说:“你总哭顶啥事?给个准话,我们好去跟人家说。”
芹说:“啥准话?强哥不要我了,你让我还嫁给谁?”
细桃一听,芹明明是为着秋芒相亲的事哭的,她心里犯难了:那头人家我咋对人回话哩?
有信说,不忙回话。这事还得秋芒给个态度。
大家问秋芒,秋芒头一低摔门出去啦,回头摔了句话:反正我不要那个生女娃!
有信听了儿子的话,想发作但儿子已走远。他心里明白,这事他拗不过儿子。可要退婚,他心里作难了,这礼金都送出去了,不能白白扔了呀?有信对细桃说:“细桃妹子,这事确实让你作难了!这彩礼你也知道我是跑了好多家借的借凑的凑,把胃气都伤到底了。你,你抹下脸,说啥也得向女方要回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一个男人拉出的屎能委回去?”
细桃没给有信啥好听的,扔下了这句噎人的话,就走了。话是这样说,细桃还得厚着脸皮给有信家要彩礼去。
“以后才不做这没屁眼的事啦!”细桃说。
 
芹晚上在月亮河与秋芒见了面。
“秋芒你行呀,都会相亲了?”芹的话满是刺儿。秋芒笑了,说相亲是他娘他爹找细桃婶子提的。
咋样?相上了?芹还是不依不饶。
秋芒脸红了,说以前只想着你与强好,就没敢往你这儿想。
芹说,我才不攀高的!芹的话,是说不高攀我,还是不高攀秋芒。话放在这儿,两边都粘,又像是两边都不粘!
那你是看上我了?秋芒问。
“谁看上你了?我是舍不得离开胭脂村,舍不得离开我爹我娘!”
那你哭啥?我相亲,你咋流眼水了?眼眶现在还红着哩!
芹气得嘴噘起来,说:“你再这样说,我可走了!”
秋芒笑了,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事了。”
芹脸红了,说咱回去吧,爹娘在家还等着哩!芹嘴里的这回说可是爹娘,没说我爹我娘。秋芒知道,芹嘴里的爹娘有芹的爹娘也有秋芒的爹娘。
咱俩就这样回去?秋芒心有不甘。
“你还想弄啥?”芹知道秋芒的意思,故意问道。
秋芒笨,但对这事不学也会。
“你看电影里,人家那个样子?”秋芒说。
啥电影?
芹一问,秋芒想起刚刚看的片子了:“《 柳堡的故事 》,那个小英莲!”
“我又不是小什么莲!”
“还有小花!妹妹找哥泪花流。”
芹的脸红了,说:“那些个电影净教人学坏哩!”芹的话音没落,秋芒就抱过芹。
咋坏哩?
秋芒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嘴亲着芹。这可是他们的初吻呀!
朦胧胧,甜蜜蜜,慌张张,急切切,美滋滋……
这亲嘴真的美死人呢!秋芒与芹在草窝窝里发疯地亲嘴,像是嘬着一块冰糖,舍不得松口。
“嗯嗯!”秋芒鼻子哼着,芹不知秋芒要弄啥。芹收回嘴,问你嗯啥哩?
秋芒笑了,抹了抹嘴说,甜死人啦!说着抱住芹还要亲。
芹很慌乱,也很受活,原来谈恋爱都弄这些事,美死个人了!
他们在草窝里来回滚着,身上粘的都是草。秋芒突然停了下来。
咋了?芹瞪眼看着秋芒。
秋芒说:“我想看看你。”
“看吧!我不是就在你面前。你看吧,又不收你的票。”芹说。
我想看,想看你这儿。
哪儿?
秋芒说着指了下芹的胸。
芹明白了,说:“秋芒你啥时学坏了,成流氓啦?”
秋芒说不让看就算了,还骂人是流氓。
芹想了想,说你真想看,秋芒点点头。
成!芹一想,反正迟早是秋芒的女人,让他看看,又少不了一块肉。芹对秋芒说,说好只看一下,看了可不能对外人说。要是说了不丢死人啦!
秋芒听了高兴地直点头。
芹伸手要去解衣服,突然停了下来:“不行,以后咱订婚了,再给你看!”芹说着要系上刚解开的扣子。秋芒一把按住了芹的手,从下向上掀开了芹的衣服,一对奶子露了出来。这奶子像只一直关在屋子里的兔子,捂得白白细细的;又像是刚揭笼的白馍,暄腾腾,香咂咂。
秋芒得寸进尺,双手上去就要摸。芹一惊,一把拉下衣服,说:“秋芒不行,这可不行!”
“咋了?反正你是我的媳妇。”秋芒说。
我娘说了,女人没结婚就让男人弄,就不值钱了!
你娘胡说哩!秒芒说着手使劲伸向了芹。正在这时,一声呼喊远远地传来:
“芹儿,秋芒!还不快回来——”
是芹的娘的声音。
芹、秋芒慌慌张张系上衣服,走出草窝窝。秋芒对芹说,明儿我爹给你家送彩礼。芹说,咱俩还要啥彩礼?
“我也这么说,可我爹我娘说,再熟,礼数不能少。”秋芒说。
秋芒后来见我一直没找媳妇,就偷偷给我说:“这女人,软得跟没长骨头一样。亲着抱着那个美!”
大诚见女儿芹与秋芒好上了,很是高兴。
“麦收一闲,就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大诚跟芹的娘商量。
急啥呢?芹的娘还惦记着芹与我订娃娃亲的事!
“到这个份上了还胡思乱想?强要是当了军官说啥也不能娶咱女子,要没当上军官复员回来,还不是和秋芒一样是个农民。咱女子等他咋样都吃亏!弄不好还两头码空。”
芹的娘本来就没主意,一听大诚说得在理,就说说啥得等娃过了二十才结婚。
 
有信见儿子与大诚家的芹好上了,心里有些不对劲。
“他两个挺般配的呀!”有信婆娘也纳闷。
有信说:“芹这娃没得啥说的,咱从小看着长大的。”
那你有啥不高兴的?
有信叹了口气:“就是芹的娘名声不大好。”
有信婆娘说:“是有些闲话,你说胡医生用啥邪道道了,把芹的娘弄得五迷三道的?”
“这人,真不能起瞎心,害人!”有信长长地叹气,他的话没囫囵个儿说完。有信后悔在大诚坐牢时,他将芹的娘引给胡医生,贪图那点财,害了芹的娘,害得大诚兄弟做王八。现在儿子与大诚女子好了,两家成了亲家,这岂不是弄来弄去害了自己的亲戚,让自己的儿子在人面前折胃气。“害人终害己啊!”有信这回信了。
嗨,娃是娃,娘是娘!再说,胡医生都走了。村里人谁还惦念这事?趁早给秋芒将芹娶过门,我们也好等抱孙子咧!有信婆娘说。
有信觉得婆娘的话在理,说:“咱将细桃要回来的彩礼给大诚家送过去,收了麦,也就是半年时间,就把两个娃的婚事给操持了!”
对着哩!有信婆娘说。有信说不成,这彩礼不能全都给了大诚家。
咋?先前给细桃介绍的那个人家,不全回来咱的彩礼了?有信婆娘不解。
有信说:“你不懂,这与大诚家结亲家与别人介绍的哪能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有信婆娘没说出口,她知道自己男人会算计。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算计才受穷!有信说,他有办法。
 
第二天,有信带着秋芒去给大诚家送彩礼。
有信对大诚说,咱兄弟这回可是亲上加亲。
大诚听了说:“那还用说。”
有信掏出彩礼说:“要说,亲是亲,彩礼不能少。只是,明儿芹过了门,我借下的还不是得让秋芒和芹去还人家?”
大诚顺着有信的话就上了套:“可不是,咱借人家的就得还。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呀!”
有信唉了声,说:“咱当老人的,咋忍心看着娃紧着节着去还人钱哩?”
大诚说:“对呀!咱大人苦些,也不能苦了娃。”
有信说:“还是兄弟通情达理。你看这彩礼少给些,不就是让他们小两口以后少还些债了?”
到这,大诚才明白有信的盐放在哪个菜里面。大诚说:“少收彩礼没啥,只是少收了,让人知道会说咱女子不值钱,笑话咱。”
有信笑了,说:“看你说的,现在是啥时代,不收彩礼才显得娃觉悟高哩。”
这有信,将彩礼递到大诚手里,说只比说好的少了三百元,差不多。
芹的娘说:“你有信算盘珠子拨得响,就是光往你怀里拨。”大诚知道有信涩皮,接过彩礼说:“咱可说好了,芹过了门,可不能再替你还债。”
芹的娘说:“要好好对我娃!”
“看你俩说的,我和秋芒娘会把你娃当我娃一样对待!”有信说。
秋芒、芹一边看着,待双方大人坐下吃饭,芹向秋芒使了个眼色,两人就躲到了芹的屋子里。
待大人们吃完饭,芹的娘才喊了声:“你们两个弄啥哩?出来送送你有信叔!”
秋芒和芹忙出来,一起送走了有信。有信对儿子秋芒说:“耍的时间别太长,早些回来!”
送走了有信,秋芒和芹又一头钻进了芹的屋子。天冷,他俩围在炕上的被窝里,芹对秋芒说,可不能乱动,要是让她爹她娘看见了太丢人啦!秋芒说老丈人和丈母娘才不会让姑爷下不了台的。
“你脸皮子跟城墙一样厚!”芹说着,他两人钻进被窝。男女到这个份儿上,时间就不叫时间了,叫太快了!
一会儿,天都黑了下来。
芹的娘坐在自己炕头上冲着芹的屋子喊了声:“天不早了,秋芒还不快回去,你娘会着急的。”
芹回了声:“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芹的娘又喊叫:“都啥时候了,秋芒还不走?”
“这就走!”芹大声对娘说,她让秋芒回去,秋芒摇摇头,说再待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村里人家的灯都灭了,狗都不叫了,满天的星星都安静了。芹的娘说:“咋,人还没走?”
“走,就走!”芹说着,叫起秋芒,两人一起“咣哧”一声打开了门,脚步有意踩出响声来。来到大门上,芹打了门,秋芒走出去,大声说了声:“我走了呀!”
“走吧!”芹说着,闪开身,秋芒蹑手蹑脚地又折身进了门。
“走了?”芹的娘问。
“走了!”芹说着,关上了屋门,两人溜进了门里……
 
刚刚过了四个月,芹的娘就对大诚说,不行了,出事啦!
“咋了?芹肚子大了!”
“怕啥偏偏来啥?”芹的娘骂芹,嫌芹丢死人啦。
“这可咋办?去医院把娃做了!”大诚说。
“不成!芹这头进医院,那头人的唾沫星就满天飞了!”芹的娘一想,有办法了!她弄来一块布条,将大诚支出屋子。
“来!”
芹的娘用布往芹的腰间缠。
“轻点,缠疼了!”芹叫道。
“忍着,不疼娃能勒出来?”芹的娘一边用力,一边说。
你再上下跳跳。芹的娘让芹从炕上跳到炕下,来回跳了几下,芹就累得一头汗水。
“有没有感觉?肚子疼不疼?”芹的娘问。
芹摇摇头。
这娃长得咋这样结实?芹的娘也累出了汗,坐在炕上喘着粗气,骂着秋芒与芹,啥都不懂,结婚都等不及,丢人了都不出声了!
“干脆结婚,生下来算了!”芹说。
“这算啥事?看谁家的娃挺着大肚子结婚的!”芹的娘说。
“我猫着腰,别人不一定能看出来。”芹说。
“你把别人当瓜子了,人家不会扳指头算日子?”
“谁没事盯着我算计呀?”
“谁?有的是人。”在芹的娘眼里,芹要是挺着肚子结婚,天都会日垮下来。
见折腾不下芹肚里的娃,芹的娘想起了胡医生。“那年,细桃下奶的方子就是他开的!”会给月子的女人下奶,兴许也会给怀娃的女人落胎。
 
芹的娘好久没见胡医生,也想这个男人!可是,咋跟大诚说哩?一提胡医生大诚还不火冒三丈?
晚上,芹的娘还是没有主意,大诚说你翻腾啥哩?不睡觉。芹的娘爬到大诚跟前,用胳膊肘儿碰了下,说想了。
想啥?
想那个了!芹的娘这么一说,大诚惊喜了。每一次都是大诚要弄的,这女人这回咋想那个了?
大诚搂过芹的娘,芹的娘说你行不行?
行,一定行的!
大诚说着,就抱住婆娘。
不成!咋还是稀软的?芹的娘说,你要是这样还不把人急死了!
赶明儿给你弄个虎鞭来?芹的娘说。大诚憋得脸涨红,心里想还虎鞭呢,就是狗鞭也不好弄。
芹的娘坐起身对大诚说,胡医生能治这病!
大诚一听脸就变了。原来,芹的娘跟自己亲热,打的是这主意!
芹的娘说,你先别急,让胡医生来,还能给芹看看,能不能将肚子里的娃做下来。
大诚还是不悦,心想这女人想那野男人了,面上装着要给我和娃看病。我要是睁只眼闭只眼,还算啥男人?
“不成,这事你想都不要想!”大诚说。
芹的娘说大诚的心眼跟针鼻眼一样小,她也想趁机让胡医生给大诚看看病,胡医生手里可有那虎鞭样的灵丹药。
“反正,那胡医生来了,你也在当面。他光给你和娃看病,别的还能弄啥事?”芹的娘说。
大诚心想婆娘说的也对,反正又不是婆娘一个人在家,当着我的面胡医生能做啥事?大诚就对芹的娘说:“你让胡医生来成,可要悄悄来,要是让旁人瞅见又该传闲话了!”
胡医生天黑时溜进了胭脂村。
芹的娘本想去桃树林接,大诚不干。
“接他,你咋不说抬轿子抬他来呢?”大诚说芹的娘,一提胡医生来,看你猴急的样子!说得芹的娘脸阵阵红。
胡医生进了大诚家,见到大诚和芹的娘,三人一下子都不自在起来。
芹的娘涨红着脸先开了口:“来咧!”
胡医生眼睛盯着大诚,朝芹的娘点点头。
“让你带的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胡医生忙从药包里取出一根紫红色的东西。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老虎鞭,是华南虎的!”胡医生悄声说,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弄来的。
大诚接过,顺手放在炕台边,他不能轻信胡医生的鬼话,赶明儿拿到药铺子让人看看。
胡医生见状,说他还有祖传的方子,治好了不少男病!说着从药包里又取出一张方子。
大诚识得字,拿在手中看了起来:
生地360克( 酒浸一宿,切片,用益智仁60克同蒸一炷香、去益智仁 )、覆盆子( 酒浸一宿,炒 )、山药( 炒 )、芡实( 炒 )、茯神( 去木 )、柏子仁( 去油 )、沙苑( 酒浸 )、萸肉( 酒浸 )、肉苁蓉( 去甲 )、麦冬( 去心 )、牛膝各120克、鹿茸1对( 酥炙 )。
“我的天,这么多药,到哪儿去抓?”芹的娘在一旁问。胡医生笑了,说:“我替大诚哥把药抓来了!”
胡医生取出一大包药,说:“这些药得用烧酒五斤,龙眼肉半斤,核桃肉半斤,一起装入缸内,重汤煮七炷香,埋土七日取起,不能泄真气。每天天黑时喝四五杯,过百日身体就会硬朗起来。”
大诚爱酒如命,一听说用五斤酒泡药,嘴就馋了!
“酒你没替我买来?”大诚脱口说。
胡医生心想:亏你先人的,你把我当你家跑堂的了。嘴上却说:“把他的,这事咋给忘了?下次再来一定给大诚哥弄酒来。”
“不用,我明儿自己去买。”大诚心想,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啥好心。
胡医生说:“药酒不能喝醉,醉了不但治不了病,还会加重!”
芹的娘对大诚说,记住了,你可别醉了!
“还有!”胡医生贴在大诚耳根子说,“吃药期间要忌房事。”
芹的娘对芹说,让胡医生给她看病。
芹一听要跳起来:“看啥病,我才没病。”
芹的娘悄声说,他会打胎。
“我不打,你叫他滚远些。”芹说。
不打咋成?你真的要挺着大肚子结婚?你能丢起这个人,我还丢不起呢!芹的娘说。
胡医生看这娘俩僵持不下,就劝芹的娘:“别跟娃急,慢慢来。”说着将芹的娘叫一边,拿出包包,交给芹的娘,说:“给女娃喝下。”
啥药?
“安神补气的!”胡医生说,吃了会对娃好。
芹的娘又转身来到女儿的屋子,哄着让芹吃了药。
过了一袋烟功夫,芹拉灭了灯,睡下了。胡医生说,可以给女子把把脉象,看看胎坐得牢不牢。芹的娘一听,领着胡医生进了屋,胡医生转身对大诚说,给你女娃看病,你看,你在场不大方便吧!
大诚一听也是,就退回到大屋。
芹的娘拉亮灯一看芹睡得呼呼,问胡医生,吃了你的药,芹咋这样就睡了?
“我不是说了,这是安神的药。”胡医生说着,伸手按在芹的手腕子处。手一搭就惊喜地说,还成,肚子里的胎坐得不牢,用上些药轻易就会落胎的。
“真的?”芹的娘听了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能打下胎,快给女儿与秋芒把婚事办了,再别弄出这丢人的事啦。
胡医生拿着药,说你知道这是啥药,这可是名贵的麝香。他让芹的娘去烧锅水,再放些生姜,说做药引子。芹的娘看了看芹,转身去了灶房,忙点火烧煮姜。
这边只剩下胡医生,他看着睡熟了的芹,就起了歪心思。要说,医者仁心,医者德为先。
古人早就说了“学不贯今古,识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断不可作医”!咋?无德之人,当了医生,害人,欺世。
胡医生推了下芹,见芹一动不动,睡得好沉,再往外面看了眼,就伸手解开芹的衣服。
要说,年少就是好呀,胡医生看着芹白白嫩嫩的,光光滑滑的肚子,眼睛就直了。他慌张的手伸去解芹的裤带,芹哼了一声,还是没醒过来。咋了?胡医生给芹下了不少药,迷魂药!
正在这时,灶房里芹的娘像是突然感觉到什么,她提着撵面杖就跑了进来。一进屋,就像头发怒的狮子一样,扑向胡医生,你狗日的不是人!说着挥起撵面杖就打了过去。
你疯了!胡医生抓住芹的娘的擀面杖,说:“我是朝娃身上上药哩!”
芹的娘说,你骗谁?你不如个畜牲。这时,大诚听到动静也跑了进来,胡医生慌忙说:“误会,误会!”背起药箱就跑了。这一跑,胭脂村的人再也没见过胡医生。
21
峰要去教导大队了。
在营部,吃完午饭,我看到峰背上了背包,坐着拉油罐车。我装着没看见,低头往宿舍走,峰朝我挥了挥手,我心想你成,你不是凭着人家陈营长夫人的侄女颖儿,才上的教导队?我娘总唠叨:人不能斗巧!斗巧得来的便宜,不踏实,就像欠人的债,迟早得还人家的!
我不斗巧,我要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军校,正儿八经地当上军官。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春节前,峰回到了营里,教导大队放假,他回来的。营部要种树,搞绿化。我们都去栽树。本来栽树没峰什么事,可他闲得没事,也跟着营部的士兵们来了。哼,我知道,峰这是想出出风头,显显他觉悟有多高。才上了几天的教导大队,你逞啥能哩?
我们栽的是松树,树枝头扎人,树根是块冻的泥巴,北大荒零下四十多摄氏度,这冻泥巴硬得跟石头一样重。我们四五个人抬一棵,我看着费劲,一人扛住树根根,峰过来也将肩头伸到树下,我瞪了他一眼,心想你都上教导大队了,还在这里与我争个呀!我们抬到了树坑边时,树梢的一个兵一声大叫,他可能是被松枝扎着了。就松开了手,不想,其他几个人也松开了手,树全压在我与峰肩头了,我肩头一斜,树就要滑下去。完了!我眼看着树向我压来,我一闪身:“咕咚”一声,树倒了,我“哎呀”叫了一声就坐在雪地上了。树根上冻得跟石头一样的土块砸到了我的脚趾上。
顿时,钻心地疼,我将大头鞋解开一看,我的脚已经血糊一片,鞋里面全是血。峰见状背起我就往卫生所跑,我骂了声:放下我,都怪你狗日没安好心。
峰看了我一眼,没有停下步子。我感到,是峰故意将树推向我的。尽管我没看见他怎么使的暗招,但我心里对峰只有仇恨。
到了卫生所,峰没说话。一个老兵说,不是峰推了把,树会砸到我的腰。
我脚指头伤了,打了防破伤风的针。两个月才能下地。谁知,就在我躺着养伤的两个月,将考军校的事耽误了。
我找到陈营长,他说:“营里研究没给你报名。你伤了,怎么能考试?”
电影组组长也从老连队新选了一个兵来,他对我说:“你不是一心要考军校吗?我这电影组容不下你!”
陈营长对我说:“一个人不能事还没干就让人都知道。”
我知道,都是我把事弄砸了!我绝望地问陈营长,我该怎么办?
“去汽车连吧。我安排你去开汽车,这可是多少兵最喜欢干的工作了!”我听了欲哭无泪,我的志向不在开汽车上,开汽车能开出个军官吗?
在卫生所时,老所长对我说过:“这回砸得轻,要是再往脚面三公分,你就能评残了!”
嗨,咋不往里面再砸些呀!要是砸断了脚面,我成了二级残废,国家就能将我的一生供养起来了。我心里这样想,真想自己搬块石头来,将自己的脚砸碎。我想自残,甚至想自杀。
可是,我就这样当兵一场吗?我爹常常说的,人活一口气,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口气要撑下去多难。可再难也得撑住,人的这口气,就是顶在心头的那个劲儿,这心劲儿一松,人就垮塌了!
我,一个男人,要靠自残来谋生,活命在这世上?就是靠别人的可怜,别人的同情!不能,我不能!我还有机会!只要我的心劲儿不松,啥事都能过得去,老天也不会总是这样对不起我。
这期间,峰回来营部过几回,但我都没有答理他。你上你的教导大队,少来看我的笑话。
我在电影组待不下去了,也没有按照陈营长的安排去开汽车。我对陈营长说,我的脚疼,开不了汽车。
那你能弄啥?
陈营长的话,在我听来好刺耳,好让人伤心。当初,我可是你看中的,挑选的兵,刚穿上军装,帽徽领章还没缝上,你就让我当了班长。可看看现在,我怎么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而这一切噩运都是从峰与陈营长夫人的侄女好上开始的,是峰坏了我的好运。
我能做什么呢?我脑子里对营部各个岗位像过电影一样过着,说心里话,我还是喜欢放电影,可是电影组组长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他看不得我整天看书复习。去通讯班当通讯员?不行!峰已经干剩下的,再说,那都是新兵蛋子们干的了,我当兵已经两年了,是老兵了!
我去开水房!我突然想到了营部的水房,一个老兵任务就是给全营烧开水。我想,点上火,水一边烧着,没事我就能复习,然后考军校。
“你行?”陈营长说。
我说,成,我一定能成,我想烧水有啥难的?陈营长想了想,说可以试试,让老兵教教你。
我从电影组搬到水房。这时,听到电影组组长训他挑的那个兵:“你咋这样笨,十多天了,还不能一个人放。你看,那姚小强只教了一天,第二天就单独执机了!”我听了,心想,你不是看不上我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过,多少年后,电影组组长跟我还联系,他一见就说,对不起我,当时他不是有意跟我作对,他是为难营长,挑个放映员,最起码要和组长打个招呼呀!
我笑了,说谢谢你,不是你撵我,我不一定能下苦心,考上军校。这是没说出口的真心话,人常常需要别人的帮助,朋友的帮助能成事。但人更需要别人逼迫,不然,成不了器,更成不了大器!别人一逼,你才能发出心劲儿来,这心劲儿一发,你会觉得原来自己这么优秀。
到了开水房,老兵高兴了。他已经烧了五年的水了,早想去开汽车了。只是没人愿意来。我听了,心里也“咯噔”一下,这烧炉子的事要是传回胭脂村,邻居们会说,姚家的强当了个烧炉子的兵。我爹我娘的脸面也会不好看的!唉,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先不跟家里说。我想,咬牙考上军校!到时看胭脂村的人还咋说?
可是,不久党姐的信又来了,说我爹我娘对我烧锅炉倒没说什么,他们只是担心,我没干过,烧不好。党姐在信末问我,是不是犯啥错误了?
我回信,说让他们放心,我没犯啥错误,也没有告诉他们我脚砸伤的事,我怕我爹我娘知道了担心。
我不知道,烧锅炉实实不是个好差事,晚上得加水,封火,天不亮得捅火烧水。
这一切,我咬牙撑着,我一定要考上军校,当上军官,要是这一辈子比不上峰,我就将自己当成煤炭扔到炉子里烧了……
 
要回家探亲,我几天都睡不着,像只第一次远飞的鸟儿,被风打了雨淋了,要回窝躺在爹娘这对老鸟的翼下一样。我的心急的,恨不能马上起身。
给我爹我娘带点什么?给细桃婶子、二忠,还有二娃带什么礼物?还有,我想趁机看看萍,告诉她峰与营长夫人侄女的事。还想给萍的妈妈带些礼物,这以后可是我的丈母娘哩!
教导员夫人胖姨说:“咱北大荒有的是宝贝!”
都有啥宝贝?我来两年了,还真说不出。
教导员那天喝多了,他因为提拔到基地后勤部的事有了眉目,心里高兴。他在营里一干就是十二年,再不提就成老妖精了。今天教导员喝多了,很高兴,拉着我一个小兵说了一大堆话。
“你知道北大荒三大宝是啥?那是人参、貂皮、鹿茸、乌拉草。”
我一听笑了,教导员嘴里明明说了四宝,咋成了三宝呢?我嘴上又不敢说教导员喝高了。
教导员看出来了,说:“看你小书生样儿,我当年跟你一样。不懂装懂,好像没有自己不知道的!”
“对对!”我点着头。
教导员更来劲了,说:“这三宝有新三宝老三宝之分,不一样。老的没有鹿茸,新的没有乌拉草!你新兵蛋儿还敢笑首长?”
我忙说不敢,打死也不敢!我问教导员:“这人参、鹿茸能吃,貂皮能穿。当然是宝贝。可啥叫乌拉草?一把草咋能成宝贝哩?”
教导员打了我的头,说亏你还是个文化人,还一门心思考大学。
教导员借着酒劲给我讲了乌拉草的故事——
“要知道啥叫乌拉草,你得先弄明白‘乌拉’这两个字。‘乌拉’就是由这个而得名……”教导员说着,手指蘸了点水,在桌子上写下“靰鞡”两个字。
“啥叫乌拉?就是皮缝制的鞋。两块牛皮子缝到一块儿就叫乌拉帮,是乌拉的主体( 帮和底是一整块皮子 ),一块叫乌拉脸。先把乌拉帮的前端弄平,再缝上乌拉脸,再在开口处穿上皮条做成的八个乌拉耳子,最后在后跟缝上乌拉柳根,就算成了!”
教导员说着喝了口水,我感觉他这会儿像个鞋匠。教导员放下水杯子,接着说:“这还不算完。北大荒冰天雪地,要在乌拉鞋的后跟钉上五角形铁钉。此外,还要配上乌拉腰子和乌拉带,絮上乌拉草就可穿用。”教导员夫人胖姨说,我脚砸伤,她就给我的大头鞋里放了乌拉草,我感激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实际上我不知道胖姨的用意,已经将草取出扔了。
“感觉不错吧,又暖和又吸汗!”教导员说。
“是,是的!”我说。
“东北冬季酷寒,穿上乌拉,就是在零下四十摄氏度以下严寒的天气里也不冻脚,即使湿了,把乌拉草掏出来,晾一晾再穿上即可,既轻便又保暖。”
乌拉草,叶子又细又长像羊毛一样柔软,紧密丛生于沼泽地上。“知道吗?这草还受到过皇封的,要不怎会成为东北三宝之一呢。”教导员说。
我心想,教导员能吹牛了,一把草皇帝能封,封啥?封个“天下第一草”?
教导员沉醉在他的故事里:“那是在清朝年间的一个冬天,有位皇上带领贝勒、大臣和旗兵,到东北的宁古塔封禁区里打猎。这天打了不少獐狍野鹿,皇上十分高兴。天色已晚,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野,实在无奈,只好在一破庙住下。
“皇上和贝勒、大臣们睡在正殿里,众多旗兵只能在庙院里,笼起几堆火,又从草甸里随便割些野草,铺在地上睡觉。因为天气寒冷,皇上睡到半夜被冻醒了。虽然皇上穿着一双毡靴子,但是,双脚仍冻得像猫咬似的疼。他在大殿里来回跺脚取暖,听到院里有‘砰、砰’的声音。皇上便顺着声音慢慢走过来,一看满院子旗兵,都安然睡在野草上。皇上觉得奇怪:我穿这毡靴子冻得都受不了,这些兵就穿一双薄牛皮靰鞡,睡在草地上,睡得还那么香。皇上一边寻思,一边又顺着‘砰、砰’的声音继续向前找。拐过墙角,看到原来是马夫,正在石头上捶野草。他定神细看,马夫把捶完的野草,揉巴揉巴絮进靰鞡里又穿上,躺在铺草的地上睡觉了。皇上一看明白了:‘这野草是宝贝呀!’于是,皇上悄悄从旗兵身下拽出两把野草,拿回去也学马夫那样捶软和了,也絮进毡靴子里,穿上不大会儿,就觉得脚底下热乎乎的。
“等第二天天亮以后,皇上问贝勒和大臣:这野草叫什么名字?贝勒和大臣回皇上话,说叫‘靰鞡草。’皇上说:‘这靰鞡草真是宝啊!’
“因为皇上是金口玉牙,就这一句话。于是靰鞡草就算受封为关东山三宗宝之一。人们把这靰鞡草用木棒子砸成絮状,絮在靰鞡里,再把脚包上包脚布子穿进去,绑好了一天不脱,直到晚上睡觉前才脱下来。这靰鞡鞋,又轻快又暖和。无论是赶车的老板儿,进山打猎的猎人,在家务农的庄稼汉子,还是生意人、军人以至官吏都是人人一双靰鞡。直到现在,一些屯子里还有人穿这样的鞋,有的人家将这草块用刀切齐整,盖房子用。”
教导员说完瞪眼问我:“我的故事精彩吧?”
我点点头,心想,你喝多了。我都没咋听进去。
“你说乌拉草是不是宝?”教导员可能察觉出我心不在焉,冲我挥手叫道。
我忙回答:“是宝,是宝,是东北的三大宝!”教导员笑了,说:“这就对了,告诉你记住了,乌拉草是宝,是穷人之宝。”
胖姨一边催促教导员快睡觉去,一边说:“乌拉草再好,你让你的兵回家探亲能带把草回去?”
教导员回去睡觉,胖姨对我说,教导员当新兵时,冻坏了脚,要不是这乌拉草他脚就完了。
我一听才明白,教导员今天一提起这草,咋这样起劲儿?
可是我回家带什么礼物呢?人参、鹿茸我听说过,没见过,再说兜里那每个月八块钱的津贴,谁敢买这些?胖姨说买些木耳、松子什么的?关内没有,稀罕。
我一想,不错,就带这些东西。我还没去屯子里老乡家去买,烧锅炉的老兵就给我准备好咧。
他提了一包木耳,这是他烧锅炉抽空去后山采的,我接过很不好意思,拿出十块钱给他,老兵看到钱脸变了,说你跟我做生意呀?我说,反正我正要去买的。
老兵更生气了,说:“你多少钱我也不卖,我只送!”
我说,你好不容易采的,后山蚊子又凶又大,六个蚊子一盘菜。再说,你探亲回家也得带的。
老兵笑了,说他没别的本事,没文化,能开上汽车美得不知姓啥叫啥了。他要感谢我,是我不去开车,非要来烧锅炉他才有今天。
老兵见我不肯要,就举起包,说:“你再不给我面子,我就将这包木耳扔了!”我一看老兵这么实诚,就接过来了。我说:“实际上,你能开车,是你自己烧了五六年的锅炉烧出来的!”
“要没人来烧炉子,我咋能去开车呢?”老兵说。
“凭什么非得你烧炉子?谁天生就是烧炉子的?”听了我这话,老兵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这可能是他当兵听到最温暖的话了。“人不能太老实了,老实人总是吃亏。”我说。
老兵脸一沉,说:“这话可说不得。人还是老实点好,吃亏也没啥。这不,我能开车了。”
唉,我听了,觉得老兵真的天生就是烧锅炉的。不过,手里拿着老兵辛辛苦苦采的木耳,我还是为他的老实而感动。
我掂着手里的木耳对老兵说:“谢谢,我代表家乡的父老乡亲谢谢你,他们能吃到东北的大木耳啦。”
老兵这回笑了笑,说:“你人灵,念书多。好好复习,赶明儿考上军校,好当军官。记住了,你要是当上军官,可要好好对待像我这些老兵!”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当上军官了。
 
离开营部时,胖姨跑了过来,她送给我一包松子,说这可是长寿坚果,又拿出一把乌拉草,说是教导员硬要我带的。胖姨说,乌拉草可是拴心草,男人送给女人,能拴住女人的心。
我听了忙接过胖姨手中的草,我看了看这又长又软的摸上去像羊毛一样的草,心想,这真的能拴住人的心?胖姨笑了,说她随军来北大荒,教导员就送给她一把乌拉草。我明白了,教导员用这把草将胖姨拴在北大荒,一拴就是十多年。我回家,也要把乌拉草送给萍,告诉萍,这叫拴心草……
我背上行李,穿着在军人服务社价拨的三接头军官皮鞋,来到火车站,一进站,我竟然看到了峰在那里。他来做什么?没听说峰要探亲,再说,他在教导大队学习,咋能回家?峰正在东张西望,他看到了我,就走了过来。我不想理他,就直往车门走,可是峰跑到了我的前面。
我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峰。心想,你来做什么?在学校你欺负我,批斗我,硬是让萍不和我好了。到部队,人家营长夫人的侄女来找我的,你插一杠子,不然现在进教导大队的是我,不是你?
峰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从怀里取出一瓶酒来,递给我,小声地说:“我姚叔喜欢喝酒,拿着!”
我冷笑了声,说:“你叫我爹啥呢?”
峰说:“噢,不叫叔,该叫爷吧!”
这才对了!在胭脂村,周家是你爷周无田顶门立户,我家是我爹,论辈分,他们算一辈人。但峰明明知道,到部队我再这样论,就是压他欺负他。哼,谁叫你斗巧,去教导大队呢?
峰将手里的酒往我怀里塞了塞,说:“这是我孝敬你爹,我姚、姚爷的!”
我笑了拍拍包,说:“看看,我买了两瓶北大仓!再说,我爹咋会喝你的酒?”
峰抬头说:“兄弟,我上教导大队,不是你想的那样?”
咋样?不是因为你峰与营长夫人的侄女好了才上的吗?
峰说:“营长是帮的忙,但不全是。”
我不屑地“哼”了声,我知道你在汽车连干得好,汽车擦得最亮,连车底都擦了;我知道你给老兵洗衣服,连裤头都洗了,还说老兵是病号,为自己显摆找借口。我知道你立了功,不就是拉弹药时,你车陷雪沟里,你守着车三天三夜,卧雪坑吃雪水等到连长接应。那是你不敢离开,你离开,弹药要是丢了,部队不枪毙也得送你上军事法庭。按说,你车开到雪沟,是事故,不处分你就便宜了,还给你立功?
“那次,我差点冻死在雪地里!”峰说。
我才不信哩?一个大活人,那么容易冻死?你要死了就不会有人跟我抢好事了。我脑子这个念头一闪,也为自己吓了一跳,我不是那么狠毒,都是因为峰处处欺负我,峰的爷峰的狗牙爹欺负我爹,我才会这样。
这时峰将酒塞到我怀里,说:“路远,平安!”就转身走了。我望了峰一眼,真想将酒扔掉,但我为刚才那个恶毒的闪念自责,也就将酒装入了包里。这时,我才感觉脚冻得刺疼,我看了看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突然有一股悲凉。峰上了教导大队,还没穿军官皮鞋,我现在花了半年的津贴,价拨这鞋装啥蒜呢?穿着回家给爹娘看,给胭脂村的人看?我真想将鞋脱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了。然后穿上士兵的大头鞋,大头鞋重,穿着多暖和,多自在,我新兵第一次站岗就穿着大头鞋。
 
从东北到陕西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士兵只能坐硬座,坐卧铺不够格。我挤着,高高地举着行李,一边看着票,一边找着座位。找到,我将行李甩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时,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姑娘来了,她们与我坐在一个格格的座上,对面坐着胖子,紧裹着大衣已经闭眼睡上了。姑娘左右看了看,让老太太跟胖子坐一起,姑娘与我坐一排。
车开了一会儿,天就黑了下来,胖子睁开眼,伸伸腰,掏出一只烧鸡撕掉大腿就往嘴里塞,顿时满车厢都弥漫着烧鸡的香味,胖子旁若无人地大口吃着,还扭开一把军用水壶喝着,然后回味无穷地啧啧嘴。胖子一会儿就将一只鸡吃得只剩下骨架了。
当兵的?我看他不像,但穿戴像。
胖子一边搅着舌头舔着牙缝的鸡肉一边对我说:“你看我像当兵的吗?我不是,我是知青。”
胖子话很好听,一听就是大地方的人。
“知青都返城了,你还留在这里?”老太太问。
“嗨,我回不去了,我将根根留在北大荒了。”胖子说他是北京知青,在北大荒娶了农场场长的女儿,娃都有。他说,谁会想到政策会这样,这皇城这辈子是回不去了。
胖子收拾了桌子上的鸡骨头,然后说,他的钱能买卧铺,但一想睡一晚上白白花掉六七十块,太不值了。“你看这样多美,买只烧鸡吃得香香的,省钱多划算。”说完,他将身子一缩竟然躺到了座位下面,胖子在里面说:“这跟卧铺有啥差别的?一样的睡觉。”一会儿,胖子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我嫌沉就没穿大衣,这时感觉到有些冷。刚想趴在桌子上睡会儿,发现对面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我。实际上,一上车她就时不时地看我。
我给老人回了个笑脸。老人笑了,说:“你的鞋真大,像只船。”
我低头看了看,脸红了,老人知道士兵不能穿皮鞋?
老人对姑娘说:“真好,你看当兵的就是有模有样。”
“人家当兵的,就是这样!”姑娘斜看了我一眼说。
“你姥爷过去就是这个样子,到哪儿腰板挺得都是直直的。”
我问:“他也是当兵的?”
老人点点头,说走了。言语中充满着对老伴的怀念,目光闪现着对过去时光的留恋……
夜深了,身边的姑娘趴在桌子上睡了,那么小的桌子,不可能趴两个头,我只好坐着眯起了眼,我冷,两只脚在地板上相互蹭了蹭。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睡梦里,感觉一团柔软的东西,在脸上摩挲着,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小毯子盖在身上,那团柔软的毛毛竟是那个姑娘的头发——姑娘与我一起将头挤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一块小小的毯子将我们盖在一起……
我一惊坐了起来,借着昏黄幽暗的灯光,看到老太太正眯着眼,似睡非睡地看着我与她的外孙女哩。噢,在老人的目光中,我就是一个孩子,还不会生出邪念的娃娃,我身上的军装,更让老人产生了无限的信任。顿时,一股暖流涌入我的全身。我趴下,又睡了……
 
回家了。
一进门,娘正在做饭,双手粘着面,就迎了出来,看到我,娘高兴得泪水都流了下来。
“我爹呢?”我问。
“你爹去车站工地拣砖头去了。”娘说。我围着院里转,两年了,我想不到家变得这么快,一切都生疏了。金灿灿的苞谷棒盘到了院子里的两棵泡桐树上,羊也由五只变成了八只。
“爹拣砖头弄啥?”我问娘。
娘说:“你爹心气高着哩,说想给你盖房子。”
我笑了,说我才不要你们盖。
弟弟回来了,进门一声“哥”的叫声将我吓了一跳,嗓门咋一下这么粗,再看个头儿也超过了我。我高兴地拉着弟弟的手。
“哥给我带啥回来了?”我打开行李,取出一顶军帽,弟弟戴上,没取下就出门接爹去了。
我将木耳给娘,娘看了,天哪,还有这么大的地耳。我告诉娘,这不是咱草地上产的地耳,是树桩上产的木耳,我取出一撮,泡到水里,一会儿就发出一大碗。娘看了,将木耳分了又分。这个得给你二忠叔细桃婶子尝尝,这个得给你大诚叔芹吃,这个得给有信秋芒家。对了,多给他们点,秋芒和芹结婚,用得上。娘分好,然后一家一家送,送去还说:“这可是东北大树林里长的,只一小撮撮就能泡出一大老碗哩!”
我爹当天中午就喝上了我带回来的酒,说第一回享儿子的福喽!
我感到我爹我娘都不问我在部队的事,他们可能怕提我烧锅炉的事让我不好回答吧。
晚上,我将峰送我爹的酒送给了周无田,我告诉周家,这是峰捎给他爷的。
周无田喜得合不上嘴,拿过酒转着酒底瓶看着。峰的娘转身进里屋,拿了一双鞋,说你回部队捎给峰。周无田一看就问儿媳妇,你只做了一双?
峰的娘醒悟了,假装看了看我的脚,说强儿,你脚多大?穿多大的鞋,嫂子赶紧给你也做一双,现在年轻娃都喜欢穿这松紧鞋。
我说不用了,我娘会给我做的!说完甩门就要走。周无田叫住了我。
“侄子,我想问个事?”周无田想了半天才开了口。
“啥事?”
“你与峰在部队好吗?”周无田说。
我说:“好,他很好,他都上教导大队能当上军官了!”
周无田摇摇头,说:“我是想问下你兄弟俩在队伍上好不好?”我心想,我早听出你的话音了,有啥不好的?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此话,我没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应了声。
“你们好,我就放心了!一个堡子出去的,要相扶相持。”周无田说,“你书念得比峰好,一定会有出息的。”
我能有啥出息,我不会投机取巧,我只会烧炉子!此话我没说出口。
这天,狗尾巴与夏小雪带着他们两岁的娃娃也来到了我家。
“夏老师!”我见过他们就叫了一声,夏小雪笑了,说好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说听到我的叫声她真的好高兴。
夏小雪带来了一双鞋,说是峰的娘三天三夜赶出来的,让我穿试下合不合脚。我说不用,我娘会给我做的。
夏小雪说:“老师的话你还不听,来,脱了鞋试试!”
我只好脱了鞋,穿上峰的娘做的灯芯绒面带松紧皮筋的松紧鞋,夏小雪蹲下身伸出手按了按我的脚趾尖,摸摸脚后跟,说还行,不大不小合适着哩。
我脱下新鞋,穿上我的鞋,也不去管地上的鞋。我娘见了,忙低身拾起鞋,说:“你看,峰的娘手多巧,这针脚多细多匀。”
夏小雪将娃推到我跟前,说:“看解放军叔叔,叫强叔叔!”娃不知是认生,还是怕我,一往夏小雪身后躲。夏小雪又让娃叫我爹“爷”。娃奶声奶气地叫了声。
夏小雪低头对娃说:“记住你姚爷爷,没你姚爷爷的帮助,就没有你爸的工作,也就不会有你!”孩子听不懂啥意思,左右望着。
 
秋芒和芹结婚了。
我看着芹已经凸起的肚子,笑着说:“芹你真行,咱同学里面,数你与秋芒结婚早,结果子早!”
芹拍拍肚子说:“有啥的?人家看不上,我这块地也不能荒了!”
我笑了,说:“我明年要是复员,还不一样是农民。”芹哼了一声,说:“那可不一样,当过兵见过世面,咋能与我们一样哩?”
我笑了,我在部队还是烧锅炉的,与在农村有啥不一样的。
秋芒说,他这辈子就在胭脂村当闰土,不想五想六了,守着芹过活啦。
结婚要给大门上贴对子,村里有账房先生,谁家的红白喜事,就是他写对子记账房的。这回,我站在账房先生后面,看他拿着毛笔,他看了我一眼,说强儿,人都说你字写得好,露一手咋样?
我笑了,接过笔给秋芒芹写了下对联:女人勤( 芹 )俭家庭平安,男人秋芒人丁兴旺,横批是生龙育凤。
没想到我的对联将账房先生看服了,对我爹说:“你儿这兵可没白当,看看,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联子,多巧,多妙,将新郎官新娘子的名字都用上咧。不得了,了不得!”
我爹听了,不搭话,只眯眼笑着。
秋芒的婚事忙完,我找到秋芒,让他与我一起去看萍。秋芒一听,说你还是放不下萍。
晚上,我打开包却找不到我带回来的拴心草了,我爹问我找啥?我说我包里的宝贝咋不见了。我爹我娘听了一惊,问我丢了啥宝贝?
我说乌拉草。
我爹笑了,说:“我当啥宝贝哩?不就是垫酒瓶子的细草草?”
我说对呀,那可是拴心草,能拴住人的心。
我爹愣了,说:“我将草喂羊啦!”
我一听,顿时愣住了。我爹见状问你这拴心草有啥重要用途?我对爹说:“没事,没事,我就是垫酒瓶用的。”
正在我要去找萍时,一封电报送上了门——“火速归队!”落款“长白山”。
我爹我娘围着我,问:“啥大事?要开仗了?”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
队伍上的事可是十万火急的事,你明天就回去。那一夜,娘为我做路上的干粮,爹一个劲抽烟。看得出,他们有好多话要对我说,却开不了口。
半夜,娘烙了一叠子石子干馍,包好塞到我包里。对我说:“强呀,要是在部队待不下去就回家。可别死撑着。”
我爹一旁听了对我娘不满地说:“你胡咧咧啥呢?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爹又说起他一个人从河南过黄河到陕西一路的艰辛。
那一年,黄河发洪水,一群人困在个小岛上,没人闯出去这些人都得饿死。我爹身上拴了根箍缸用的藤条,下了河,从崖上取回个锅盖大的饼,这些人才活了下来。
那一年,雪好大,人手冻得都伸不直。可是到一大户人家箍个大缸,人家戴着毛护袖,站着看我爹箍缸,也不倒一杯热水来。我爹嫌外边冷,想到屋里做活,可人家怕弄脏了屋子。“成,你不拿我下苦的当人,我也有办法治你!”我爹说,他将箍缸的藤条头的扣儿削平,然后箍上。箍好了大缸,我爹说,大户人家,你看结实吗?我爹起身站在大缸上,那大户人家给我爹工钱,我爹赶紧挑上担子就走了。大户人家将缸抬进屋里,一放水,缸哗地就破了。大户人家跑出来,我爹已经走到了对面塬涯上,大户人家骂我爹,我爹说,活该!我就是让你知道,啥时都要把人当人看!
那一夜爹讲了他许多的事,我说爹,我明白了,出去闯天下,不会那么顺当的。
我爹笑了,说:“闯天下,要的是一个心劲儿,这心劲儿到啥时都不能松了。儿女情长的事,谁也躲不开,但男人成事,不能让女人缠住了脚。”
从爹最后的半句话中,我感觉到那把拴心草,可能是爹故意喂羊的。
但我没问,我想爹说得对:男人成事,还有啥样的女人找不到?我成了事,再回来找萍。
22
回到军营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盼望的机会来了——军校招生。
陈营长说:“正要打电报让你回来的。”
我拿出电报,问,这不是军令?
营长接过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什么长白山,搞的跟地下工作一样,这是啥狗屁军令呀,谁胆大敢假冒军令?
我心想,这军令会是谁发的呀?这人知道军校要招生的事,才发给我电报的。他没写明发报人,写明军校招生的事,可为什么要用长白山这样一个像我们站岗时的口令暗语来告诉我这个事?
这长白山又会是谁呢?是锅炉的老兵?不像,他能采木耳送我,却不会那么早知道军校招生的事。是电影组组长,他有我家的地址?不像呀,他不支持我考军校,怎么会为我通风报信呢?是胖姨?不会,她一个家属,怎么能用上长白山这暗号呢?
算了,我猜不出这长白山到底是谁?反正,这人在暗中帮了我一把,尽管陈营长也准备发电报。长白山是我命中的恩人、贵人!
 
陈营长说:“你小子有没有真本事,就看这回了!”
我开始复习,我在高中学的是文科,部队考理科。不管什么科了,我一定要考上军校,一定不能输给峰,一定要娶萍!
复习时,差一点出大事。晚上吹熄灯号了,我用手电筒照亮看书,手电没电了,我就用蜡烛,蜡烛着得快,我就用剪刀剪短捻子,让蜡烛火苗小点。不知熬到什么时间,我睡着了,突然被火烫醒了。原来蜡烛将炕上的褥子点着了,我急忙爬起来,将火打灭。一个月复习我掉了十三斤肉。
考完试,我就病倒了。这一病让我第一次离死亡好近好近。近得我能看到死神。
天气刚刚暖和起来了。可我却感到浑身冷。用热水洗了澡,就跑到营院的操场上晒太阳,可是越晒越冷。当我回到宿舍时,就支撑不住了。营部卫生员来了,一量体温,四十一度三。
“送师医院吧!”营部管理员说。
卫生所老医生下连队巡诊了,小胖卫生员说没事,他能治。咋治?小胖卫生员说他在家时看过村里人用酒治高烧。
酒?
对!
酒咋能治病?
营部管理员拿来了半瓶酒,小胖卫生员打开酒瓶,说先给他喝一大口,就会发热。说完,像村里的兽医给牛灌药一样,掰开我的嘴就往里灌,酒灌到我嘴里,呛得我嗓子如火烧。
“咬牙再喝口!”卫生员说着又灌我口酒。然后,将我衣服脱光,用酒擦洗我全身。
小胖卫生员越治,我越冷。
“不行吧!他浑身都在哆嗦!”我听到床边有人说话。陈营长教导员也来了,他们一看架势不对,说快给十三连打电话,让老医生立马回营。
这时,我已经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了。老军医回来后,训斥小胖卫生员:“你胡闹,谁告诉你酒能退烧?”他对小胖卫生员说快打退烧针。
这时,我已经进入昏迷状态,我的瞳孔时大时小,我看到小卫生员手里的针对着我,针大得像把杀牛刀,我叫着别杀我,别杀我!
卫生员张着嘴说:“谁杀你呢,是打针救你。”他的嘴一张一张,像个抹着血的脸盆。我怕得叫声更大了!
我的叫声把四周的人吓坏了,他们按住我,像杀猪一样给我打针。我挣扎着,如刀的针刺入我身体,我被杀死了吗?我看到白白的蚊帐长长地直挂到天空上,风一吹,飘荡着。这就是坟墓前悬挂的白幡吗?咋这么长。我感觉自己正从高高的地方向一个冰冷的深处跌落,飘动的白幡从我眼前闪过。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要死,我还没与萍结婚!无限的恐惧,无限的惊慌。我的双手紧紧抓住被子,我的双脚死命蹬着床头,仿佛我一松劲,就会被死神带去,就会跌入坟墓,就会永远地死去!
人死就是这样吗?我死了吗?
多年后,我确定,那时我真的死过一回!人死是心不跳了,气不喘了,瞳孔散开了。我是在心跳着,气喘着,却是瞳孔散了。所以,我散开的瞳孔看到了死神怪样!也有了记住死亡的感觉。
猫有九命,狗有七命。人哪?人有几条命?我在月亮河被淹算是一命,这次算是二命!以后还有几命?
 
“行不行?”陈营长问。
“不行,得送师医院抢救!”老医生说。
“那你他妈的还折腾什么?非要等人死了再送不成?”营长发火了,要知道营里要死一个兵那可是个大事,弄不好营长就别当了。
我迷迷糊糊地被抬上了一辆油罐车,小胖卫生员抱着我,我吐着白沫,他不停地为我擦着嘴,我们摇摇晃晃一路上颠三倒四。
到师医院急救室,三天后我才醒过来。就听到一个女军医的话:“你活过来啦?”
我的鼻子、嘴上、胳膊上插满了管子,我伸手拔掉鼻子里的管子。女军医说你可把人吓死了!
女军医和我娘差不多一样大的年纪,她脸上的皱纹里布满了慈爱,她问我:“孩子,你想吃什么?”
我清了下干干苦苦的嗓子,说想吃西红柿。女军医笑了,说这会儿西红柿哪有呀,她领我去了她家,拿出一只瓶子,从中倒出了红红的血一样的东西,这是她做的西红柿酱,然后下了一碗面,我吃着这个香呀。
住院时,峰来看我。他买了几瓶水果罐头放在病床边。我没吃,我病倒了,你峰得意了?你拣了便宜上了教导大队,我在心里不服。峰看出我的不悦,说:“你玩命的复习,会考上军校的。”
峰安慰的话,我听了不是滋味。你峰要是病了,我也会说这不疼不痒的话。峰待了一会儿,见我们无话可说,起身说他还有课就走了。他放在床边的罐头我没吃一口。
妒忌,是堵在人心门上的最浓的一块乌云,它能遮挡住所有的阳光,让心里一片阴暗。
如果我对峰仅仅是妒忌,那我一定会像新兵连紧急集合绑他裤子一样,搅了他的好事。但因为萍,我却在妒忌峰的时候有了些安慰,更有了提升的动力。峰与营长夫人姐姐的姑娘好上了,萍就可以与我好的。但前提我得比峰强。
小成靠朋友,大成靠敌人。人生需要朋友,需要对手,更需要敌人。因为,是敌人让我们看到自己的弱点和不足,敌人给你压力、斗志、激情,能使你奋发图强超越自己的极限。战场上,你要取胜,就得出枪比敌人快,枪法比敌人准。不然,倒下的就是你。感激对手,感激敌人,这是需要多么大的信心和勇气啊。
我就像只猴子,一只想当猴王的猴子,但峰也想当猴王。我必须比他强大,才能当上猴王,才能拥有萍这只母猴。我与峰是敌人,还是情敌。所以,给我压力、动力更大。我玩命要考上军校,就是要战胜峰,当这个猴王。
出院第三天,我收到了军校录取通知书。鲤鱼终于跳出了农门。我对峰说,我去湖南上军校了。峰说我知道你一定能考上。我笑了一笑,你上一个教导大队咋能和军校比,我这可是大学,教导大队能学到什么?此话我没说出口,男人斗,胜负已出时,别说破,说破就没劲了。
 
军校放暑假,我急急忙忙回到了家,爹娘见我回来那个高兴。家里像过喜事一样,来了许多人。二忠、有信、大诚、细桃婶子,村里男男女女挤满了屋子。
“我早就看强儿有出息。”细桃婶子一边上下打量着我,一边对我娘说。
“老姚家祖坟冒青烟咧,能出个官儿了。”大家说着笑着。听这些话最高兴的是我爹我娘。
不几天,公社温书记还对人说,他一看我写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就知道我能成大事,“这么小的娃,这口气!这兵真没白送。”
我回家第二天就拉上秋芒去了城里。我要见萍去,告诉她我上了大学,毕业就能当军官,能吃上商品粮。我感觉有资格娶萍了。我想,萍还有可能带我去她家,见她的妈妈。当年,我当兵时,萍的妈妈冷落了我,我现在要让萍的妈妈吃惊,原来这强儿真有了出息。
我和秋芒到了城里,秋芒知道萍已经中专毕业,分在医院。他领我直接到了医院。我的心跳得慌乱起来。四年多没见萍了,但我一到那间挂着门帘的房门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萍的声音,是她,是她。萍的声音我听得真真切切。这时,发生了一件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我拉起秋芒的手一闪而过。为什么会这样?我当时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脸靠着门里的一边热得发烫,另一边凉得如冰。
“你咋了?”秋芒问。
我说别问咱快走。我几乎是逃过了萍所在的门。我咋这样无能?我在心底竟然怕见她,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没有好到能让萍不能拒绝的好。这是深深的自卑在作怪,萍的爱就像个耀眼的光,我还不能正视。等一等,等我一提干,穿上四个兜的军官服,就可以见萍了。
秋芒说,你连萍见都不敢见。
我说,等我下次回来。
可是,我错了。
爱,不能等,也等不起。机会就像一丝天降的雨,流过唇边时,你嘴没张开接,雨就会落到地上,你再也喝不到了。我这一闪失,使我一生失去了萍,几十年我都无法释怀。即使萍死去,夜深人静时,一想起,我心还隐隐地疼,真是追悔莫及。
 
细桃看着我和峰在部队都有了出息,不久都能当上军官,就动了让二娃当兵的心思。
“二娃要是当了兵,也提个干,这一辈子不是也能出人头地啦!”细桃对二忠说。
二忠笑了,说:“你净想美事。人家强从小念书就灵,咱二娃书念得不行,去部队也就是个大头兵。”
细桃一听不高兴了:“哪有当爹的这样说自己娃笨的,说娃笨还不是你这当爹的脑子不灵。”
二忠说:“你灵,我笨,这娃不灵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细桃捅了二忠一下说:“我地再好,你的种子才起关键作用。你种的冬瓜,还能长出西瓜不成?”
二忠笑了,说:“毛主席都说了,一肥二种三水,你地壮才是第一位的,种子再好,种在石头上能发出芽芽来?”
细桃二忠两口子爱斗嘴耍,二忠当然也想让二娃有个好前程。哪个爹不是这样?
农村娃,当兵当然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二忠说好是好,可这部队又不是咱自家苞谷地,想啥时钻进去就能去。细桃一听二忠话里有话,脸一红,捶打了二忠一下说你刚扯到正题上,就往偏道上滑。
二忠说,要让二娃当兵,只有找我爹,让我爹找齐省长。两口子第二天就到了我家。细桃看墙头镜框里我寄回来的照片,对我娘说:“啧啧,你看我这侄儿,多神气。一身军服,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我娘听了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美,嘴上却说:“看你把强儿夸的!”
“就是,咱强儿咋夸都不过分。打小我就看强儿会有出息。”细桃婶子说。
“你先别夸了,看人家秋芒喜儿,咱村和强儿一拨的小伙子,都成家了,他到现在还连个对象都没找上!”我娘心里确实为我的婚事着急。
“这急啥?咱家有这么好的梧桐树,还愁招不来金凤凰?强儿找一个漂亮的吃商品粮的乖姑娘,你就等着当婆婆吧!”细桃嘻嘻哈哈说得我娘笑开了花。
二忠和我爹说:“咱村强儿和峰一到部队就都有了出息,二娃书念的不行,你看咋办?”
二忠此话一出,我爹就知道了他们两口子来的意思。
我娘没听出话音,一旁说:“男娃开窍得晚,我看二娃一点都不笨,人实诚,厚道,心里有主意着哩!”
细桃笑了,说嫂子就是偏听偏向二娃。
我爹捏着手指头说:“二娃今年多大?该十六了吧?”
细桃说:“虚岁都十八了。你看二娃的个子比他爹还高出一大截子呢!”
“今年来接兵和强儿一样,也是东北的。不过不是后勤兵,这次是炮兵,二娃有力气,扛个炮弹拉个炮车有的是劲。”二忠说。
我爹笑了,说:“成,这男娃不能一条道上走到黑,能出去闯就出去闯,兴许就闯出个世面来!”
细桃、二忠连忙点头说是是是。
“那还不快去报名,验兵?”我爹说。
二忠、细桃低头笑了,两人半天没好意思开口。
“有啥事说,咱兄弟还有啥不好说的事情?”我爹说。
二忠说二娃年纪还不够,想让我爹找下齐省长,打个招呼二娃就能当上兵。
细桃一旁说:“本来,二忠不好意思麻烦你当哥哥的,是我说找姚哥有啥为难的,你都能为他狗尾巴的事找齐省长,还能不为自家的侄子的事求回人?”
我爹听了二忠、细桃两口子一唱一和,笑着说:“细桃说得对,咱二娃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厚着脸皮也要找!不过成不成难说,成了是二娃的福,不成你也别埋怨我!”
“好,我的姚哥哩,省长要是发话哪有不成的?就是万一不成,咱还能怨你哩?”二忠两口子围着我爹娘说着好话。
 
二娃当兵真成了!
接兵的二话没说,年岁不够?人家说再小几岁也成,部队娃娃兵,多的是,都是特招的。
二娃走的时候他干爹干娘来了,两老人高兴得跟亲生儿子中了状元似的。二娃到部队上好好干,也像你强哥一样出息。
“你说啥也要弄个军官回来!”二忠对二娃扔下狠话。
二娃对爹娘说:“我要是不和强哥一样当个军官,就不再回家见你们了!”
“看你说的,这军官那么容易就能当上?能当上好,当不上也要回来!”二娃干爹干娘一听二娃这话,忙说。他们知道二娃心眼实,担心把二娃逼坏了。
可二娃心想,当兵打仗我不怕死往前冲,就一定能当上军官。
二娃到了部队炮团,第一步就迈入了岔路上——他被分到了炊事班。
咋,炊事班有啥不好?老兵们对二娃说:“你知道谁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二娃想了想说:“没吃没喝的人!”
老兵说:“错,是炮兵连炊事班战士!”
二娃一脸的迷芒。
老兵们哈哈大笑起来:戴绿帽背黑锅天天看别人打炮。你二娃当上炮兵连炊事班战士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
二娃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一门心思杀敌当军官,不想被分到炮兵连的炊事班,干起了炊事员,成为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你们天天打炮打得美呀!”二娃一听到炮声,心里就憋气。这天他值班,班长安排他和面蒸馍。二娃一边揉面,一边听着远处的炮声。听着听着,二娃大叫一声,摔掉了手里的面,捂住了耳朵。这炮声是对二娃的嘲笑:你还想当英雄打炮,你当狗熊当伙夫吧!
二娃出事了,是大事。听炮声摔面,二娃蒸出的馒头个个都是硬的。
“这是啥馒头?跟炮弹似的,是人吃的吗?”训练一天的炮兵们在饭堂骂开了,有的人将馒头扔了。
“怎么回事?”连长训炊事班班长,班长将二娃喊来。二娃知道自己只顾听炮声,和面时忘记放酵头了,死面咋能蒸出发面馍来?
“你还想打炮!连个馒头都蒸不好还想当炮手?”连长劈头盖脸地训二娃。
二娃不吱声。
连长看了下泔水缸漂着的士兵扔的半拉胡片的馒头,对大家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连草根皮带都吃了,抗美援朝上甘岭连水都喝不上,你们这样浪费粮食简直就是犯罪!来,吃,什么发面死面的,吃到肚子都变粪了!”
士兵们大眼瞪小眼,就是没人吃。二娃走来,伸手从泔水缸里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吃了下去。此举让连长和士兵们愣住了。吃完,二娃说:“我一定将馍蒸得又大又好,蒸出全连全营全团最好的馍!”
连长对着二娃点点头。
“馍要是蒸好了,连长你得让我当操炮手!”二娃又说。
连长笑了,说:“成,你小子蒸出全连全营全团最好的馍,我就让你当炮手,让你打炮!”
二娃听了转身就进了操作间。打出的媳妇揉出的面,我不信蒸不出最好的馍馍来。二娃揉面把胳膊都揉肿了后,也蒸出了全连全营全团最好的馍。又暄又白又香,咬一口不就菜也能让人解馋!营长团长都亲自来连队要吃二娃做的馒头。二娃解下围裙,扔掉绿帽子,找到连长。咋?他要当炮兵打炮去!
连长哈哈笑了,刚蒸出一锅好馒头就要去当炮兵?也太便宜你小子了吧!
“连长,你当连长的还能说话不算数?”二娃脖子直直地对着连长说。连长说我当连长的说话算数,但你得在炊事班再干一段时间!
二娃一听,气了!心里说连长你不是个好连长!我要是当连长说出口的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定算数,绝不放空炮!
“二娃你别死心眼,当炮兵有啥好的!你看他天天打炮爽吧!哪天退伍了,哪里还有炮让你打?我们炊事班至少有门手艺,退伍还能开个餐馆什么的。”炊事老兵对二娃说。
“我非要打炮不可!”二娃说。
为啥非要打炮?
就为着一口气!
一天夜里,二娃也做梦嘴里都喊着:“开炮,轰!”老兵推醒了二娃:半夜三更的你乱叫个啥?
可是,不几天,二娃当炮兵的事落了空,还被罚去磨豆腐。你说二娃咋这样倒霉哩?
炮连去农场帮忙秋收。收割机在前面收,二娃他们又不会开收割机,只能拿着枪在地头护秋,当然枪里弹夹是空的,吓唬人哩。
按说护秋,东边溜溜西边瞅瞅,这能出啥事?可二娃就摊上大事了。野鸡屯的姑娘雪花跟表姐来拾荒,表姐瞅没人注意跑到二娃护秋的地揪起了大豆荚。不料被二娃捉了个正着。
二娃端着枪,对着藏在豆秧下面的人,喊道:“快出来,不出来我开枪了!”二娃感觉到,这像是上了战场,抓了个俘虏。雪花的表姐一听,吓得直哆嗦,差点把尿都吓出来。她露出头,将手里的一笼子豆荚递给二娃,指望二娃放了她。
二娃说不行,你偷部队的大豆我咋能私自放了你?
雪花表姐一看四周没人,就对二娃勾勾手说,咱到那边草沟沟里去!
“那边草沟沟也是部队的!”二娃不领风情。雪花的表姐脸一下子红了。本来,雪花表姐想领二娃去背后的草沟沟,想与这大兵亲热下,好放了自己。可二娃根本不知这女人去草沟沟弄啥事。这可咋办呀?雪花表姐急了,要是送到部队,还不拿她当贼关起来!
这时雪花跑了过来,说:“我不让你来你偏来,丢人不丢人?”二娃见雪花来了,还训这个偷大豆的姑娘,心想这姑娘好。
没想到雪花的表姐冲着雪花发起了火:“还不是为着你!”
雪花一听将自己笼里的大豆荚全倒给表姐,说:“我就是不上学,咱也不能伸手摘人家部队地里的豆子!”
雪花的行动一下子把二娃也给镇住了,他从雪花表姐手中拿过笼,又往雪花的笼中倒了些,然后双手掂了掂,又抓了几把放在雪花的笼子,说:“我看的是部队的大豆地,你拣的大豆归你,部队也不能要你的大豆!”
“算是挨罚的,这两笼的大豆都给你。”雪花说着,将自己手里的笼扔在二娃面前。
二娃愣了,脸变了,说:“不成,部队是解放军不是国民党部队,是人民子弟兵不是小日本兵,不是匪兵,绝对不能拿群众一个针针一根线线。”
雪花和她表姐扑哧笑了,这二娃说:“你们笑啥呢?”
雪花走近二娃,举手敬礼,这二娃扔下笼,腰板一挺,举手回了个礼。
这时,雪花与表姐转身跑了。二娃要追,不想,这两个女娃空手跑的,二娃一手提一个大笼子,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二娃左右看着这两个笼,他想不出这两个笼该怎么办?二娃将笼放在地上,一模一样的,哪个笼里装的是从部队地里偷的豆荚,哪个笼里装的是人家自己拣的豆荚。二娃弄糊涂了。
这个就算是部队的豆荚,这个算姑娘自己拣的。丁是丁,卯是卯。部队咋能多拿你老百姓的大豆?二娃提着两个笼回到了部队,还受到了表扬。不过,整个农场都流传了二娃那句话:“那边草沟沟也是部队的!”
农场场长说:“咱当兵的就是要经受住各种诱惑!”
二娃对场长说,人家姑娘没有诱惑他。
兵们笑话二娃,说二娃笨死了,送上门的好事都放过了。二娃说啥好事?兵们笑了,说你跟那女娃去草沟沟里,就知道啥好事啦?
二娃回过味来,说:“趁人落难欺负人,那算啥兵。还是不是人呢?”
这事当个笑料,在部队传上一阵子也就算了,不想二娃有一天路过野鸡屯,却意外遇到雪花。
“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儿可让我抓到了!”二娃追到了雪花家里。一进门,二娃看到床上躺着的一个老人。二娃得知,雪花在乡中读书,可是在生产队当饲养员的父亲上山放牛时摔沟里,瘫了,这个家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穷的让雪花无法上学了。
二娃天生心软,见不得人可怜。一看这个情境急了,但他一个兵蛋子,身上也没几块钱。二娃对雪花说你等着,就跑回农场场院里,找到那个他认为是雪花自己拣的豆荚的笼子,拎起来就往外走。场院保管员看到了,说二娃,你提笼做什么?这可是公家的东西,咋能说拿就拿?
二娃指指笼,说他做了记号,笼上带铁丝的是人家姑娘在人家自己地里拣的。说着,就出了部队。
二娃将笼拿来还给了雪花。雪花感动得要哭了,直说对不起,表姐不是故意偷部队豆荚的。二娃说,你是你,你表姐是你表姐。
雪花说:“这大豆给部队,算我替表姐受罚的。”
二娃笑了,说:“部队领导也说了,收割后的大豆地老百姓可以进去拾荒了。你表姐不算贼。”
真的?雪花一听,高兴地跳了起来。
二娃对雪花说:我一定会让你上学的!
二娃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雪花心中的火苗。这个小男人,也让雪花生出丝丝爱意。
3月5日,正好是星期天。放假休息。连队团支部号召团员上街学雷锋。二娃却叫着炊事班几个人去大豆地。弄啥?拾荒。
“二娃思想落后,不参加集体活动。”团支部书记说。
二娃一愣,问道:“你们不是说自愿参加吗?”
“是自愿,人家都自愿了,你们几个怎么不自愿?”团支部书记说。
连长也生气了,因为有人告状,说二娃去给雪花家送大豆,勾引驻地女孩子!“雪花是野鸡屯最漂亮的女孩。”
二娃说,反正收割过的大豆地,要不拾荒也浪费到地里了,根本与雪花漂亮不漂亮无关。
连长笑了:“嗬,野鸡屯穷的人多了,你咋偏偏送大豆给一个大姑娘家,不送给其他人家?”大家都笑了,二娃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气扭头回到了营房里。
“集体活动一定要参加的,说是自愿参加,但这自愿就不能有不自愿参加的!”连长说。
“连长,说自愿就是自愿,不自愿就是不自愿!一反一正明明白白,咋能颠倒了?”二娃不服。连长听了气得说,你这二娃一根筋。大家一看二娃敢跟连长顶嘴,心想你二娃也太二了!
 
这时,哨兵跑来向连长报告,说有个老百姓来到兵营门,说要找一个活雷锋。
连长一听,哈,很是兴奋。这回学雷锋,咱连可要出个典型了,就对哨兵说快让老百姓进来。
哨兵领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来到了营区,这姑娘是雪花。“连长就是她要找活雷锋!”哨兵说。
连长问:“你找哪个雷锋?他做什么事了?”
雪花说:“他救人命了!”连长一听大悦,哈,还是个大典型。谁呀?做了好事还不留名!连长寻思着,笑了,他让司号员吹响了集合号。一会儿,全连官兵都集合到了操场上。
“来,你自己找,找出那个活雷锋!”连长对雪花说。
二娃一见雪花,心想这姑娘来做什么?别给他添麻烦了。二娃想着就往后面溜。雪花在前排找了找,没找到,又到后面找。二娃又跑到了前面。雪花摇摇头,连长问:“这里面没有你要找的活雷锋?”
雪花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埋着头的二娃,指着他就说:“是他,还想藏,藏起来我也能找出来!”
连长一下子乐了:“你说他是雷锋,你就是那个叫雪花的姑娘吧?”
雪花说连长你怎么知道我叫雪花?
连长说我还知道二娃给你拾了好几十斤豆子,这算什么活雷锋?
雪花一听,说:“他就是活雷锋,他送豆子,送钱,救了我一家的命呀!赶上旱年,我们一家人没有吃的,我娘急得要出去要饭,我爹急得要上吊,我要失学回家!”
雪花说着将一个包包送给二娃,二娃一看是双鞋垫。这是雪花和她表姐一晚上没睡觉绣的。二娃看到鞋垫正面绣着一对喜鹊。二娃拿在手中,像拿了个烫手的炒锅铲铲,收不是弃不是。
 
此事之后,连长正式找二娃谈话,警告说:“不能在驻地谈对象!”
二娃说:“谁谈对象了?”
连长说雪花把鞋垫子都送给你了,我看你小子别动花花肠子。二娃跑回宿舍取出鞋垫,交给连长。连长没收,说你穿上吧,这也是军民鱼水情,只是你小子不能谈对象。
二娃一听脖子一挺,顺口问道:“刘排长咋谈了?”
连长说:“当军官可以,兵不成!”
二娃问:“为啥?当军官能找媳妇,战士就不能找对象啦?”
连长说:“不知道,反正上级就是这样规定的!”
这连长也是糊涂虫,这条规定没错,军官要在驻地干多少年的,兵娃子们服役三年就回家,要是都在驻地谈对象,复员回家还不把驻地的姑娘都带回家了!当地的小伙子都打光棍不成?连长没讲明白,二娃心里就不服,但既然是上级规定,他一个兵娃子,只有服从。
二娃对连长说:“我要是当了军官就可以谈了?”
连长一愣,笑着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二娃说:“我不想当将军,我想当个排长就行。”
连长说:“二娃你要是能提干,屁股后面的姑娘还不排成排呀。”连长这样说,给二娃留了面子,心想你个愣娃,想提干?难!
好在连长也没拿这事收拾二娃。可是,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让连长火了,直接将二娃发配去磨豆腐了!
 
发津贴了。
二娃上街,要去买双袜子。他的袜子脚后跟破了,前面大拇指也露出来了。
“你要是再涩皮,舍不得花钱,可要影响军容啦!”战友们笑话二娃。
二娃心想,我在家没穿袜子不也过来了。但一听影响军容,就扔掉了破袜子,要去买双新的。一双袜子值几个钱,说买就去买。二娃扔了袜子怀揣着钱就上街了。
二娃在医院门前遇到一个女人在哭,旁边围了一圈人。二娃凑近一看,原来这女人把钱丢了。
“这钱可是给我娘买药的!”姑娘说。
多少钱?
二十块!
钱咋丢了?丢哪儿啦?
人们议论着,是让小偷偷包了?是不小心掉了?
“当心是骗子在骗钱!”有人指点着姑娘悄声说。
二娃看这姑娘哭很恓惶,这咋会是骗子?一听别人说骗子,二娃就气得不行。二娃被月亮河冲走,被打鱼老人救出,也受过人的白眼。
二娃七八岁时,人家撕了打鱼老人的渔网,说是割资本主义的网子。不让打鱼,一家人眼看断了顿。邻居一个大一点的娃娃带着二娃去要饭。走到一家红头头家,正赶上人家给老爹过六十大寿。红头头一看来了两个男娃,高兴了,这不是一对金童子吗?就让二娃两人给他爹下跪叩三个响头,然后说声“金童子为老爷加寿来了”就给他们一人一个肉夹馍吃。邻居大一点的娃一听,“咕咚”跪在老爷子脚下,叩了三个响头,扯着嗓门说“金童子为老爷加寿来了”,逗得老爷子哈哈大笑,让人赏了一个肉夹馍。
二娃直直地站着,一屋子的人都盯着他。
“还不快下跪?这好吃的肉夹馍就能到嘴里了!”
有人冲二娃说。二娃也看到了闻到了香喷喷的肉夹馍。可是,二娃没跪,他扭头走了。“嗨,这生娃,瓜蛋子!”屋子的人骂二娃。
出门二娃扭头说了声:“我饿死也不吃你的肉夹馍,臭!”
回到家,二娃对打鱼的老爹老娘说,他再也不去要饭吃了,饿死也不要饭。
长大的二娃心软,见不得人掉眼泪,见不得人欺负穷人,再说看到的是一个女人!
二娃摸了摸衣兜里的钱,心想这钱不多,却能救人急。二娃掏出二十块钱来,想递过去。一想不对,笨二娃这会儿倒多了个心眼。要是将钱直接给姑娘,平白无故地人家怎么好意思收。二娃将钱扔到地上,说:“嗨,快看,这不是钱吗?”二娃的叫声引来了大家的目光,那个姑娘也止住了哭泣。二娃弯腰拾起钱,将钱递给姑娘。姑娘接过,看了看二娃,愣了下!然后鞠了一躬,转身向医院走去。
二娃本来想买双袜子,钱给了姑娘,兜里没钱,也就没去商场。心想回营房找回刚扔掉的袜子,补一补对付着穿,等下个月发了津贴再买,反正袜子穿在鞋里,破了别人也看不见,影响不了多少军容!可是,当二娃回到营房时,看到那个姑娘已经在营门前站着。
你咋找到这里?
二娃惊奇地问姑娘。姑娘说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二娃说咋啦?钱又丢了?二娃心想,要真是这样,这姑娘还真是个骗子了!二娃将姑娘引到房子里,这会儿兵们正在操场打球玩,房间里没人。
“我渴!快渴死人了!”一进屋姑娘说。
二娃看了眼姑娘,倒了杯水递过来,姑娘端过仰脖喝了。慢些,慢些!二娃说,我再给你倒!二娃又倒了一杯,一转身看见这姑娘已经解开了怀,露出雪白的胸来。
“你这要干什么?”二娃吓得捂住眼睛。
姑娘掏出自己的两个奶子,说俺没啥报答你的,你吃口奶吧!
二娃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你给我钱,我得报答你!”姑娘边说边向二娃靠近,一对奶子在二娃面前晃荡。
“是我拾到了你的钱,交给你,你不欠我啥!”二娃说。
“你给的钱?”
“对!我拾的钱,不交给你,就交给警察。”二娃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说。
“骗子!”姑娘指着二娃大声叫道。
不料这时,连长走了进来,看到姑娘双手撩起衣服,露出胸脯,连长也吓坏了。又听到姑娘说二娃是骗子,一下警觉起来。
“陈二娃,你小子又干什么坏事啦?”连长这回可真生气了,他冲着二娃吼道。
二娃愣了,姑娘见有生人来了,慌忙将衣服拉下。
连长对姑娘说:“你别怕,这个兵咋骗你了?你说我处分他!”
姑娘见到连长“哇”的一声哭了。
这时兵们越来越多,门口窗口都挤满了人。连长对他们说:“有什么好看的,快出去!”
兵们没动。连长火了:“听口令,向后转,目标:操场。跑步走!”兵们跑向了操场。
连长对姑娘说:“你别哭,有话你说,我们是人民的军队,绝对不能欺负人民!”
姑娘一边抽泣着一边说:“他骗了俺!”
“怎么骗了你?”连长问。
“对,我怎么骗你啦?”二娃也跟着问。
连长瞪了二娃一眼说:“二娃,我没问你,你闭紧嘴!姑娘你说,这二娃是怎么骗了你一个姑娘家的?”
二娃头一歪,瞪眼对着连长:“谁骗她啦?连长你冤枉人!”
姑娘“扑哧”笑了,这一笑给连长笑晕了。
姑娘掏出几块钱来,说:“他就是骗子,这不是我丢的钱,我丢的钱是些碎钱,最大的是五块一张的,他给我是两张十块的!”
咋回事?连长拉住二娃,说你小子凭啥要给人家姑娘钱?难道你做啥坏事了不成?
二娃急了,说:“我去买袜子,看到她丢了钱,我就往地上扔了钱,帮她拾起……”
她丢了钱?你拾了?连长越听越糊涂,待他弄明白时,姑娘又向二娃要水喝。
二娃说没有水了,你忍着回家喝吧!连长看到,训二娃:“什么态度?怎么对待人民群众的?去,给人家倒水!你二娃啥阶级感情?”
姑娘喝了水手指着二娃说:“你是大好人,你要不嫌我,我屈尊嫁给你!”
连长一听笑了,这姑娘缺心眼儿?二十块钱就能让她以身相许?
姑娘说,我不是冲二十块钱的,我是冲着他人哩!给人钱,还不伤人脸!这好心人不嫁嫁谁?
二娃脸红得像火烧。他一转身说,我去打水,拎着水壶逃了出来。
 
兵们说,这二娃看着实诚,内心还挺那个的!更有兵问二娃,看到人家姑娘奶子了,好吃不好吃?我咋遇不上这样的好事呢?二娃你屈尊娶了这个姑娘,人家除了有点傻外,人长得倒还零件齐全。排长说二娃,你这叫笨人有傻福!
丢钱姑娘心眼真实诚。这女人与男人真的不同。男人,像狗尾巴爱夏小雪,他连小雪的手都不敢拉,可女人感觉得到,这个男人真是爱自己。女人爱男人,就像这姑娘,直接用身子。古话说得好,男追女隔着山,女追男易如纸。女人比男人勇敢多了,她敢直接将自己全部给一男人,男人行吗?
连长哄走了姑娘,就指着二娃的鼻子尖训了起来:“这救姑娘的美事咋回回都让你二娃碰上?”
二娃被连长问住了。是呀?这姑娘娃有难时,咋净让我碰上?二娃向连长摇摇头,说我也弄不清楚。连长哼了一声,说当兵的绝对不能在驻地找对象,这根红线线,你小子碰了两回了。
二娃说,冤枉,他没谈。连长说,你还想咋谈?人家姑娘的奶都让你看了,你还想干什么?二娃说,刘排长谈对象都快结婚了!
官是官,兵是兵。
官能谈,兵不能谈。
连长说:“炊事班你也别待了。”
咋?让我去炮兵排?二娃笑了。
连长点点头,说:“二娃你跟我来。”二娃解下围裙,高兴地跟连长走。
走着走着,二娃看连长往山沟下走,说:“连长,不对,炮兵排在这边。”
二娃被连长领到豆腐房。
“连长,这不是炮兵排。你领错了。”
连长说:“我就是带你来这豆腐房的。”
“连长,你当连长的咋能骗人?”二娃说。
连长冲着豆腐房里喊道:“贾有富。”一个老兵出来。
连长对二娃说,你委屈,你问下这老兵磨了几年的豆腐。
老兵笑了说,五年!
委屈不?
老兵说,不委屈。
连长说,贾有富,从今天起,二娃接替你磨豆腐,你去炮手排。你们俩好好交接下。这磨豆腐可是技术活,你好好教教二娃。
连长要走,被二娃拉住了。
咋了?
“这磨豆腐……要是传回胭脂村,村里人会咋说我,当了个磨豆腐的兵。”二娃缠着连长,让他去当炮手。
连长对二娃说:“你磨好豆腐再说。”
老兵教二娃:“磨豆腐着实是个技术活儿,晚上得泡上黄豆,天不亮得起来套驴烧火,淋汁滤渣点卤。样样不能马虎不说,单单这驴,使唤起来都不那么容易。”
二娃拍拍驴,说咱俩一起工作,有缘。
二娃牵驴头,它往后挣,二娃推驴屁股,它尥蹶子。气得二娃拿鞭子要抽,老兵不干了。你刚当几天兵,这毛驴的兵龄可比他还老,是你随便打的?
二娃说:“不打,它不拉磨!”
老兵没说话,走近驴子,伸手摸了摸驴脸,这驴子就顺了下来,用长长的驴嘴在老兵的手上蹭了蹭,老兵乐了……驴开始拉磨了,驴拉着石磨转。
“人呀,干活就像驴,围着磨盘转。”
老兵说着,往磨盘上的眼眼里放着黄豆:“磨眼不能空了,要是空磨了,浆里就会有沙子,这豆腐就白做了。”
过了几天,二娃手捧着豆腐跑去给连长看:“看,我能做豆腐了,又白又嫩的豆腐。”
老兵对二娃说,他可以放心地去打炮了。二娃说你早该走了。老兵对二娃说,要与驴好好处,别打它,时间长了驴就和你亲了。
二娃说放心,在豆腐房就我与驴两个战友,我不会欺负它了。老兵又叮咛卤水可有毒,千万要当心。二娃笑了:放心,我不会拿卤水当酒喝的。
炮兵又训练打炮了。二娃听着,想了想,往暖瓶里打了豆浆,说,一会儿送去给战友润润嗓子。
可是二娃拿到训练地,暖瓶却倒不出豆浆来,咋了,成豆腐脑了。
二娃跑到卫生所,要开感冒药,卫生员摸摸二娃头,说二娃你不发烧呀?二娃说是他的驴病了。卫生员笑了,说驴咋能吃人的药?
那咋办?人病了有药吃,驴病了,就得干受着?卫生员摇头,炮团也没兽医呀?
二娃回到豆腐房,他给驴一勺一勺地喂水,又将大衣盖在驴身上。看着一磨盘的黄豆要磨,二娃犯难了。这驴像是知道自己的活还没做完,它挣扎起身,往套里钻。驴呀驴,你病了,得养病,怎么能让你拉磨哩?二娃抚摸着驴脸,将驴身上的套取下来,今天说啥也不能让你拉磨。二娃将驴套套在自己脖子上。老驴,你看,我拉。不能误了全团人吃豆腐。
二娃要磨出最好的豆腐,看看连长还有啥话说?可是,二娃又扑空了。
一天,二娃在江边走着,突然听到一阵急急脆脆“救命”的叫声。顺声看去,只见水中有好几个人在拍着水花冲他叫着。不好,有人落水了!
二娃慌忙跑到江边,一看有三个姑娘正双手拍打着水在水中挣扎着。
不好!三个姑娘要被河水淹死啦!
二娃慌了神,冲着四周大喊:有人落水啦——快来救人呀——近处不见有人影,远处坐在江边钓鱼的人。向这边望了望,也没收渔竿。
可是,水中的女娃们等不急呀!
二娃急红了眼。看,一个女娃仰面向上,水一会儿将脸都没住了,鼻子咋出气呀?女娃眼睛都闭上了;看,一个女娃在水中挣扎,头一会儿沉得不见人影,一会儿又冒出个头,眼看着被水越冲越远;看,一个女娃头都看不到了,只留一缕长长的黑发在水中漂荡着,我的天呀,这女娃该不会已经……
三个女娃的小命眼看着要淹死在这嫩江里呀!
咱当兵的,这个时候不冲上去,啥时候冲上去?二娃大叫一声“我来咧!”
 
二娃来不及脱掉军装,眼睛一闭就跳进了水中。
二娃连连呛水,他憋住气紧闭嘴扑腾向被淹的女娃。“就是死了,也不能白死,救出这三个姑娘,一命换三命,划得来!”
就在他快拉住女娃时,一个浪像盖住了二娃的头,在水中二娃感觉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
“坏了!这当兵的是旱鸭子!”
若丹扑打着水突然停了下来,她冲那两个女娃喊了声,三个姑娘一起冲向二娃,将沉到河底的二娃拉上了岸。
原来,这三个姑娘,为首的就是若丹,是炮兵基地司令的女儿。另外两个是若丹大学同学。她们放暑假回来,相约来河里游泳哩。
这三个女娃戏水,正觉得无趣,若丹看到二娃一个兵经过河边,就对伙伴们说:“咱捉弄下这个大兵!”
“咋捉弄?”那两名女学生一听就起了劲。
“咱三个在这玩水多没意思,勾引勾引这大兵,让他下来陪咱们一起玩怎么样?”若丹鬼笑着。
好主意,好主意!
怎么个勾引法呢?一个女生将自己的泳衣往下拉了拉,露出乳沟冲若丹说:“看看,司令千金,你不会像这样,牺牲色相当钩子,勾引那个大兵?”
若丹说:“露这么一点算什么?你有本事将衣服再往下拉,露出你的小白兔子,才算你胆儿肥!有爷们范儿!”
哈哈,三人笑作一团。
“看我的。”若丹说着,双手拍打着水,头往水里一钻一冒。她的俩伙伴一看都明白过来了:装被水淹啦!
“若丹,你太有才了!好主意好主意!”
若丹她们看二娃走近,突然开始大声叫了起来。
“救命,救命!”她们一边叫着,一边拍打着水。静静的嫩江水,被这三个女学生一下子搅得热闹起来。
这二娃哪知道这三个姑娘是在捉弄他,顾不得会不会水,就扑向河里。
若丹她们的恶作剧,害得二娃呛了水还差点沉到河底。好在,若丹一看二娃真的不会水,在二娃沉下去时将他拉了上来。二娃被水呛晕了,他以为这回真的死了呢。没想到,醒来时他躺在岸边。见二娃睁开了眼睛,若丹示意伙伴们忙躺下。二娃看到,爬起来用手伸到若丹她们鼻子上,出气呢!你们都还活着!二娃高兴了,自己终于将三个女娃救出了河。
这时,已经有人跑了过来。
“看当兵的救人啦!”
“一个大兵救了三个姑娘娃!”
若丹见状给伙伴们使了眼色,三个姑娘悄悄溜了。二娃也要走,围观的人不干了,你可是英雄呀!二娃摇摇头,说下午还要磨豆腐哩。
“是炮团的战士,要不咋有这样的英雄壮举!”
“当兵的就是厉害,一个猛子扎到河里,就救出了三个姑娘!”
“难得的典型,是大典型呀!”团长高兴地说。单位出了典型,他这个团长能不高兴。
“要表彰,要记功!三等功,不,二等!一下子救了三个人,起码得立个二等功!”
庆功报告送到基地,很快就批准了。
庆功会上,团长亲手给二娃戴上了二等功的奖章,部队文艺演出队的小女兵们还为二娃献了花。鲜花、军功章、掌声,让二娃一时晕头转向。
基地宣传部来人写二娃的先进事迹材料,他们要向上级报告,争取更大范围的表彰!
“陈二娃同志,你是在什么精神鼓励下奋不顾身英勇救人的?”
“你从小树立的人生理想是什么?是不是舍生忘死为人民?”
“你是一个一个救出来的,还是三个一起救出来的?”
“你是不是一只手拉一个,一条腿还勾一个?”
面对宣传部人的一串串话,二娃像跌入河里被水呛了一样晕了。他嘴张得老大,却不知道说啥?
宣传部的人见状,引导二娃:
“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你是不是想起了雷锋?”
“跳入河里,你浑身是胆雄赳赳,充满无穷力量,是不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支撑着你?”
“三个姑娘一个拉着一个,你们串成一串,你像火车头一样拉着她们出河!”
二娃听着捂住了耳朵。一旁的团长忙对宣传部的人说:“二娃,就想当无名英雄!”
无名英雄?那我们的文章咋写?宣传部的人不高兴。
司令知道二娃救人的事了,回家就说:“现在的兵还真行!关键时刻冲得上去!一个能救仨!”
女儿若丹哈哈笑了,她说:“什么呀!司令爸爸,你真的以为你的炮兵还成了海军一样,地上能打炮,河里会游泳救人?”
若丹将她们三个姑娘捉弄二娃的事抖了底。
“有这事?”司令没有埋怨女儿,这典型已经报上去了,要是假的,可丢部队的人了!不行,司令马上给宣传部打了电话。
团长将二娃叫到了办公室,要收回二娃的军功章!
“咋了?”二娃不知道。
团长说:“你二娃这回祸起萧墙了。你先反思着,明天再找你说。”
二娃说:“我救人又不是冲着奖章去救的,收走就收走,有啥反思的?”
团长说:“你救人?是人家救的你吧!”说完,摔门走了。
晚上,二娃躺下,宿舍的战友却嘀咕起来,有人冲二娃说:“你咋被人家女娃救了?这奖章要送给人家姑娘还名副其实!”
“还是司令千金救的!二娃要交桃花运咧!”
二娃越听越气,越气越糊涂,我明明是救姑娘娃出来的,咋会是这个样子?司令千金,她淹在河里脑门上也没写司令女儿,我反思啥呢?
第二天,连长告诉二娃,连队要研究给二娃的处分。连长拿不准,指导员说报团里,报基地,让上面定。
 
“什么处分?这也太重了吧!”若丹知道后对司令爸爸说。司令说还不都是你没事闲得惹的祸!
若丹为二娃叫屈,一个农村娃,要是受了处分这人在部队也就彻底成废品了。不成!这事是自己惹的,自己不能眼睁睁不管。若丹给爸爸说,爸爸不管。
若丹找到团长说:“谁说是我救的二娃,我会游泳但你没听说过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这句话吗?”
团长说:“你和我说有什么用?你给宣传部去说,给你当司令的爸爸说!”
“当然,我会找他们说的!你先从炮团这一关放过二娃!”若丹说。
二娃知道若丹找团长的事,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沉入水后是司令的女儿救自己上岸的。怪不得看三个姑娘走时的样子怪怪的,哪像要被水淹死的。自己倒是不停地吐黄水。
这样一想,二娃笑了,奖章原本不该是自己的,当然要收回了。收回就收回,我凭本事自己再得!
可是,当天黑时,又出现了让二娃想不到的事。
吹熄灯号了,连长突然派人将二娃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团长和宣传部的人,团长将门关上,又伸头从窗口向外看了看,见四周没人,才对宣传部的人点点头。走到二娃跟前,将奖章交到二娃手上,说:“这个奖章归你!”
二娃好生奇怪,对团长说:“我还在反思呢!”
宣传部的人起身对二娃说:“事情是这样的,你已经被军区确定为先进典型,基地经过研究,尽管你救人的细节有出入,但典型还是要继续树立!军区报社的记者明早就到,你要与我们统一口径。”
二娃一听不干了:“我没有救人,咋能要奖章?咋能当军区的典型呢?”
“军区命令都下了,这军功章你就得领,典型也得当。这是顾全大局!”
“现在当这个典型不是你个人的事了,要是说出造成假典型,会给我这支光荣的部队抹黑!”
“军令大如山,你二娃得服从军令!”
团长将奖章塞到二娃衣兜里,趴在二娃的耳边说:“你小子傻呀!奖章咬你手不成?”
军区来了个采访组要采访二娃:“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救的人?然后再说说你的成长历程。”
二娃低头不语,瞎话他说不出口来。
“你倒是说句话呀!”军区记者说,他说采访过这么多典型,还没见过一个不说话的英雄。
宣传部的人说,二娃没见过大场面,心里紧张。团长捅下二娃说,你说话呀,采访不能冷场了!
记者说:“你实事求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采访完你,我们还要到你家乡采访你的家人和邻居。”
二娃听要采访他爹他娘,急了。这造假骗人的事要真传到家乡,还不丢死人哩,他爹娘几辈子都不好抬头!
二娃拿出奖章对人家说,他不配拿这奖章,不想当典型!这可让宣传部的人和团长急了,大典型要露馅,这可咋办?
“二娃同志是太谦虚,太看轻名利了!”军区采访组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头头说。
对对对!宣传部的人说。
团长拉住二娃胳膊:“可不能胡说!”
到底是咋回事?记者问。
二娃脖子一扭:“假的,假的!是姑娘学生娃们救的我!”
宣传部的人上来捂住二娃的嘴,伏在二娃耳边说:“我的天啊!到这个份儿上,可不能胡说!”
“对,对,你救人是真的,有群众见证,哪会有假的?”采访组人说他们已经采访到现场目击者啦,二娃救人千真万确。
二娃说:“我不会游泳,一跳到河里,身子就往河底沉。”
“英雄!英雄!”军区采访组年轻的女记者感动得眼眶子里含满了泪,“一个明知道自己不会水的战士,在人民群众生命处于危险的千钧一发时,奋不顾身地跳入深不可测的滚滚江水,拼命将人救出!”
“不是的,不是的!我在水底都快被淹死了,我都看到了绿丝丝布里藏着的女鬼,她往河底里拉我哩!”二娃说。
“看,看,自己已经受到了死神的威胁,甚至生命到了死亡的边缘,硬是凭着对人民的红心,将死亡留给自己,将生的希望留给三位女学生!这太珍贵了!这是什么?这是活生生的舍己救人!”记者说。
二娃听记者这样说,心想难道三个女学生真是自己救的!自己当时就想舍了命把人救出来。不对,想是想了,可后来自己沉到水底了,四周都黑了,自己咋去救人?不能,没救就是没救。
二娃说反正这个典型他不能当,他感觉当这个典型就像偷了人家东西一样丢人。
“我要实实在在地救个人,明明白白地得个奖章!”二娃说完哭着跑了。
二娃交了奖章,心里轻松了。可是,这让炮团丢了脸。
团长对二娃说出真话,气归气,却暗伸大拇指。这小子是个真爷们儿!
若丹与她的两个伙伴找到二娃,本想道个歉,可是一见到二娃这三个姑娘又起了坏心眼。
若丹对二娃说:“你要想真的救人,就得学游泳。我们教你。”
二娃说:“成。”
“你照我说的做,先试试你的呼吸。”若丹说,人不能同时做两件事,你看你能不能在伸出舌头舔鼻子时呼吸?
二娃哪知道若丹她们是在捉弄他,若丹的话音刚落他就伸出了舌头。若丹一帮姑娘大笑起来。
二娃发觉了,气得说,你们太欺负人了。若丹见二娃真的生气了,就说和你开玩笑的,不能真生气。你去端盆水来,我真的教你学游泳。
二娃说不学了。
若丹说,真的生气不成,再说,我们已经说对不起,已经道歉了。
二娃说:“道啥歉了,我觉得你们三个还是在捉弄我。”
一个女生说:“看来我们的道歉不真诚,那来个最最真诚的?”
什么?二娃瞪眼问道。
“亲亲新时期最可爱的人一下。”三位说着,相互推着,若丹被推到了二娃面前。
二娃脸红了,慌忙捂住了脸。
哈哈,若丹三人笑了起来。
“若丹可是初吻,你多大的福气呀?”
若丹哈哈笑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分,面对这样一个真诚纯洁如赤子般的士兵,她心里涌出甜甜的暖意。
若丹说,对不起!我这次真心向你道歉。
“道歉也不学了,反正我不想让人当瓜子捉弄。”二娃说。
若丹没说话,她去打来一盆水,对二娃说,我做你看,若丹将脸埋在水中,“憋气!”若丹的话随着一串水泡冒出,这水泡在二娃脸边破了,顿时阵阵香气直窜入二娃的鼻子,二娃深深地吸了口气。真香,真甜!
若丹冒出头,二娃脸红了。他怕人家看出。
这叫憋气,游泳会憋气才能救人。若丹让二娃将脸埋在水中,憋气!二娃照做了,他憋气半天也不抬头。几个姑娘惊讶了。
“可以了!”
若丹问二娃,你咋这样能憋气?二娃说,他不知道。
若丹说,那你学游泳就容易了。你只要张大嘴喘气,别用鼻子呼吸就成!
一群战友趴在窗口。
“二娃学游泳哩。”
“看看,这三个姑娘,哪个是司令的千金?”
……
“你是不是看上这个二娃了?这年头,像这样忠诚的男人可不多了!”伙伴们在回来的路上问若丹。
若丹说:“啥叫不多?简直说是稀世珍宝!”
“这么说这二娃真的入你法眼了?”
哈哈哈!若丹说,你两人要是谁看上了这二娃,她当媒人。保准一个月拿下这个大头兵!“嘻嘻,你自己留下吧,肥水不流外人田。”
姑娘们笑了,说这二娃真想学游泳?若丹说,看来不会是假的,不过是不是诚心,下回再试试这二娃。
 
连长找到二娃,说连队决定让他去喂猪。
这可让二娃气死了!凭啥?我要当炮兵!二娃哭了。连长说,你没当上典型,还给炮团和基地抹了黑。
从豆腐房到猪倌,这可让二娃气死了。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去了饲养班。
有兵笑他,说:“二娃你当官了,当猪倌啦!”
“二娃成八戒了,天蓬元帅,是大官!”
二娃鼻子都气歪了。
连长对二娃说,你要是将猪喂得肥肥的多多的,我就让你当炮兵让你打炮。
二娃嘴噘得高高地说:“连长,你莫再骗我啦!”
连长说:“这回是真的!”
二娃说:“成,你就等着我将连队的猪一个个喂得白白胖胖的!”
二娃看到那三头老母猪时,数了数一头个头儿最大的母猪双排扣的奶头,呵!二十四个,这可是在老家不多见的好母猪,奶头多,能下小猪娃。三头老母猪,要是能一头下十个,一年就是三十头,三十头猪养肥了,全连人天天吃肉也吃不完!二娃想,他要将猪养得多多的,养得肥肥的,给连长和兵们看看!
我二娃不但能蒸出全团最好的馍,还能喂出全团最肥的猪!到时,看你连长还能说什么?还能不让我去当炮兵?
23
军校毕业,我就穿上了四个兜的军官服。对着镜子我左照右照,心里那个美,一双三接头皮鞋让我擦得能照清人影。我去商店给我爹买了瓶好酒,给我娘买了个帽子。给萍什么呢?我在商场转来转去,攥着手里剩下不多的钱,最后啥也没买,我感到这些东西没有一件可心能送萍的!
我急急忙忙回到家,就拉着秋芒要去城里看萍。可是,秋芒却说别去了。
怎么啦?
秋芒没说话,一旁的芹告诉我:萍就要嫁给峰了!
什么?我一听急了。不可能呀。萍喜欢的是我,她咋会嫁给峰哩?
我不信,还是一个人去了城里,在萍工作的医院门前,我呆呆地待了一天一夜。我甚至不想活了。
回到家我不吃不喝,躺在炕上也懒得起来。
我娘对我说:“你都是军官了,啥样的女娃咱找不上?”
我爹对我说:“男人要有出息,可以折在疆场,折天折地,但不能折在情字上!”
我娘见我这样,急得问我爹咋样好?别把强儿憋出个病来。我爹说,兴许提个亲,强儿就能缓过这个劲来。我娘一听,忙托人给我提亲。不几天就提了好几个。
娘拿着几张照片对我说:“看看,这个多俊,这是王马村的女娃,去年考上了师范。看看这个,在毛巾厂上班,她爹是个公社的书记哩!”
我连眼皮都不抬,娘说见见有啥的,兴许有缘分呢!
我说打一辈子光棍也不相亲。娘知道拗不过我,就回了媒人。
一天晚上,娘突然高兴地对我叫道,看,谁来了?我还没爬起来,就听到“咔咔”的皮鞋踩到地上的声音。那个时候农村很少有穿皮鞋的人,是谁天都黑了来我家?
“我!”一声响亮的声音传来,人也来到我跟前。丽?我惊讶了。
“想不到吧?”丽说。
我娘端来了茶与丽相视笑了笑就出了门。我知道,丽在我当兵走后经常来我家,“婶子婶子”地叫我娘,跟我娘很熟了。丽现在来,要干什么?不会再提学生时候我摸她腿的丑事吧?
丽将门关上,坐在炕边离我好近,丽与我没有一丝的陌生。是我过去摸她的腿,有了这肌肤之亲,这个女人便在心里归属了我。所以,许多年没见,她也不陌生。
丽说她来只是与我说说话。她向我诉说着在我当兵走时,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来送我,可是远远地她看到医院的几个护士在围着我,丽还没到跟前汽车就开了,丽气得在回家的路上摔着鸡蛋,摔一个蛋骂我一声。
“你是第一个与我亲近的男人,我知道高攀不上你,但我心到死也放不下。你笑话我吧?谁叫我是女人,告诉你,女人都这样傻!”丽说,她腊月初八就要结婚了,男人是个矿工。她伸了伸脚下的皮鞋说,这是矿工男人送的。
丽问我,当初摸她是不是真心的?我不知说什么。丽说,如果我真心喜欢她,她可以退掉矿工的婚事,说完,丽哭了!她说,她是痴心妄想。
我想丽的话给我一丝希望,萍会为我放弃峰。我要找到萍,让她离开峰,与我结婚!
“你过去是骗我的?”丽问我。
我说,不是的。丽一下子扑到我身上,紧紧抱住了我。丽说,她终于如愿以偿了。我知道,丽指的是她投到了我的怀抱。丽说,她想这辈子嫁不了我,就将自己的身体给我。我第一次怀抱着女人,心里也激动起来。
“亲亲我!”
丽闭上了眼睛。我的嘴伸向了丽的唇,这一时刻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初吻,慌乱与甜美交织在一起,刚才我还是壶冰凉的水,被丽的红唇烈焰般的炽热一吻,顿时沸腾了。丽却如化的冰,软瘫在炕上。
“要了我,要了我!”丽的声音颤抖着。
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女人的疯狂。身下这个平躺着的女人,是谁?是一个就要与别人结婚的女人。萍与峰也要结婚,他们也会像这样在一起?我恍惚着……
“你怎么啦?”丽的话让我打了个冷战。
我一动不动。
“你放不下萍?”丽说,我将头埋在被子里,我从心里不想让人知道埋在我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我坐起身。
丽说,我娘将她叫来就是让她开导开导我的。
我说谢谢!
丽说你真是个好男人。我惭愧地摇了摇头。心想你不是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
 
经过丽的事,假期没休完我逃也似的回到了部队。
我拉住峰问他,你不是和营长家的姑娘好了吗?怎么会变成了萍?峰低头没说话。峰与营长夫人姐姐的姑娘颖儿好了,才得以上教导大队,怎么教导大队一毕业,人刚提了干,两人就黄了?到底是咋回事?峰咬紧嘴不说话。
我很快就知道,在我上军校这几年,陈营长出事了,他私卖大豆犯了法,先被转业,后被判了刑,峰与那个颖儿姑娘也就自动黄了。
峰你不义气!你要不和人家营长夫人姐姐的姑娘颖儿谈恋爱,上教导大队能轮到你?人家陈营长出了事,你就趁机甩了人家姑娘。再说了,营长犯罪,人家姑娘没犯罪呀!
我不明白,萍为什么要嫁给峰?我是只比峰更好的猴子,当猴王娶萍的应该是我呀!
我一定要找萍问个明白。
 
峰与萍的婚礼在连队的饭堂举行。我无法面对这一切,但又不能让人看出来。我只想瞅个机会与萍说句话,但我很快知道这不可能,峰一直不离萍的左右。
我的目光像条饥饿的蛇,瞅着萍,萍在躲闪着我的目光。萍,你是怕了吗?怕我这烧红的目光刺痛你。当年,你为着不让我挨批斗,与峰好了,但你这一好竟然好到了峰的怀抱。你难道是个风流成性的女人,受不了峰的诱惑。我恨你,萍!我拼死考学,当军官全是为着你,如今,这一切有什么用。我是个被丢弃到墙角角的人,是一只被猴王剥夺了交配权的猴子。
峰与萍三鞠躬时,萍的目光一闪,这目光我多么熟悉。萍,你的目光在告诉我什么?我看不懂呀。
那天,我提前离开了婚礼现场。(待续)
作者简介:
         姚晓刚,生于陕西关中道,儿时听得最多是爹讲他从河南过黄河,闯荡天下的故事。文学梦许是在爹五马长枪的谝闲传中种在心里的。
        入伍在北大荒当兵,后调入北京,在总后文化部工作,现供职于中央纪委中国纪检监察报社,著有长篇小说《幸福炮兵》,中篇小说《两个女人》《丘八是个兵》等。报告文学《刻在北大荒大地》获总后军事文学奖,散文《有女万事足》获全国首届冰心杯文学奖。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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