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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怀禄小说】一把杨木梳

2016-09-02 14:11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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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中午饭,走进书房,靠在椅子上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忽然手机铃声响起,一看是个陌生号,我就顺手挂了。可是,连续挂断三次,阿宝那悠扬的“对面那圪梁梁上哪是个谁?那就是我那有名的二妹妹……”陕北民歌仍旧顽强地一遍又一遍地唱。这是我新近下载的一段手机铃声。我其实并不喜欢阿宝,尤其是他缺少男子汉阳刚之气的扭捏姿态,但须得承认他有那么几首信天游还是唱得让人心醉的,     其中就包括这首显夸二妹妹的歌:亲切、骚情、婉转、高调。
   打电话人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终于感动了我。我只好拿起手机,按键接通,扩音器中传来了一个久违的熟悉声音:“老师,我是冯家鸣,听说您光荣退休,回归故里。咱们原宗山中学83级同学都嚷吵着要给您举行一次宴会,主要是想和您见个面呢!有些人30多年没见过您了,想您的很!”打电话的人是我曾经的得意学生,原宗山中学高83级甲班班长,现某大型国企的主要领导,“同学们推举我跟您联系,我好不容易查到了您的手机号。打了几遍都是呼叫转移,我还以为打错了!”
    “没错,没错!对不起!老师怠慢了!你不知道,现在不相干的电话是太多了!一看陌生号,我一般不接!”
    不知冯家鸣没有听清楚还是故意跟我开了个玩笑。他说:“老师,我不是乙班的,是甲班的冯家鸣!”
    一听是冯家鸣,我也有点按捺不住地激动。真没想到,30多年了,难得他们还记挂着我这个当了他们3年的班主任!但考虑到国家最近对吃喝问题管得很严,经常有人暗访,有时嘴稍微伸得长点就可能惹来一身骚气。自己退休了,倒是问题不大,但会不会给一些在职的学生带来麻烦呢?于是,我说:“家鸣啊!老师也非常想念你们,但吃饭的事就免了吧!”
    冯家鸣不依不饶地说:“老师!吃饭不能免,免了吃饭就没闲传谝了!”感觉到我的犹豫,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老师,您放心,没有别的意思!请您喝一杯,我们是自掏腰包,不会沾国家一分钱的光。这是您教导我们的,我们没有忘记!”
    冯家鸣这么一说,我便答应晚上参加他们为我举办的宴会。冯家鸣又在电话中告诉我,让我在家静等,晚上他和几个同学来接我。
    下午的时光,在亢奋愉悦中很快度过,就是连每天午饭后的小憩也免了。还不到下午六点,“嘀铃铃”,门铃就快活地响了。来人果然是冯家鸣。高大魁梧,西装笔挺,油黑的头发闪光发亮,他还是上学时那么精神饱满,礼貌周全。进门腰就弯成了九十度:“老师,我们来接您啦!”
    冯家鸣的身后跟着两名喜笑颜开的中年人,一男一女。女的上穿紫色印花仿绸衫,下着浅蓝色真丝褶皱裙,圆润的脸型,五官端正,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付淡紫色的太阳镜。这不就是当年的学习委员田亚绒吗?一个品尝兼优的漂亮姑娘!几十年来,这张脸在我的头脑中曾经萦绕过无数遍,即使再有变化,我也自信认得出来。男的光头圆脸,一双贼溜发亮的小眼睛,窄瘦的身板罩着一件肥大的T恤,雪青裤子,乳白色皮鞋,倒是显得十分精干利落。可是,我无论如何却想不起他姓甚名谁?看他和冯家鸣的熟悉劲,我估计他是冯家鸣的秘书或者司机。我心里略微有点不快。不是说师生聚会吗?怎么带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个冯家鸣怎么能如此张扬?但当着别人的面,我没有说什么。
    握手,倒茶,我把他们让进书房。他们几个进门就直奔主题,邀我赶快动身,说是同学们都等着急了。
    几十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是开会还是赴宴,无论访亲或者会友,出门之前,都要梳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直从满头乌发梳到现在的只剩几根黄毛,这个习惯从来没改变过。
    我有一把杨木梳子,极普通的红杨木梳。木梳背上刻着一枝灼灼生长的兰花,三匹细长的叶子,两朵含苞待放的小花,典雅,纯洁,高尚。这把木梳是30多年前我离开陕西招聘到湖北教书时学生送的。为了珍视这段情谊,我把这把红杨木梳子一直带在身边,而且习惯于把它和书籍一起摆放在书桌前。在几个客人浏览我藏书的瞬间,我赶紧拿过红杨木梳子,把自己稀稀落落的几根头发梳理了一遍。梳理头发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在美容,而是在整理思想了。只要用这把红杨木梳理了头发,我的头脑就会清晰,思绪就会飞扬,这一天的整个活动过程就能顺畅美满。
    梳完头发,我把梳子轻轻插进书桌前陶瓷缸子。当年的学习委员田亚绒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拿出我放进缸子的红杨木梳,端详了又端详。她说:“老师,你还像年轻时一样讲究!嗨!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漂亮的一把小木梳!”
    小巧精致的梳子,被我的头油和体液浸润得晶莹透亮的红杨木梳子,拿在漂亮、文静、端庄的田亚绒手里,是那么的般配!几十年来困扰我的一个疑惑可能要水落石出了,送我红杨木梳子的人此刻可能就站在我面前。记得那年我离开宗山中学的时候,学生们暗地里酝酿着给我买礼物。尽管我一再拒绝,不准他们送任何东西,但热情的学生还是为我送了许多小物件。钢笔、笔记本、书籍、喝水的茶缸和杯子。
    在诸多的礼物中,一把红杨木梳子最特别。杨木梳虽然普通,但送梳子人的细心让我感动。木梳背上的兰花显然是新刻上去的。兰花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送给敬爱的董老师留念,1983年6月。不知道是因为地方小还是送木梳人一时疏忽,也可能是他或她有意为之。唯独没刻名字。
    因为我之前的不接收礼物声明,同学们的小礼物都是先交到学生干部手里,也忘记了学生干部们使的什么花招把礼物硬送给了我。一大堆礼物,我分不清都是谁送的,也没办法退还给他们本人了。为了礼尚往来,不管谁给我送的什么,我给全班同学每人回送了一个笔记本,并在扉页分别写了一句鼓励他们好好学习的话。为了携带方便,我把学生送我的所有礼物清理了一遍,最后只带了一把雕刻着兰花的杨木梳子。
    临别的那天早晨,天下着蒙蒙细雨,学生们噙着热泪站在雨地里,默默地、谁也不吭一声。可等我刚踏上长途汽车,他们却稀里哗啦地哭出了声。一个用白布包扎着左手指头的小男孩追着汽车跑了很长一段路,他是我们班有名的俏皮蛋、淘气鬼,平时我没少批评他,没想到这个我以为一定会恨我的学生却哭得最伤心。
    几十年过去了,我始终不能忘记师生离别时的一幕。我在努力回想着那个白布包扎着指头的学生。尽管我一下子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了,但他当时指头上缠着白布的特别标记却引起了我的注意。记得当时在汽车门前围了一大堆学生,有个学生不经意间用手背笨拙地擦拭着眼泪鼻涕。白布包扎的指头洇出了新鲜的红血。我走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头问他是怎么搞的?这个平常调皮捣蛋的男生竟然显得有点羞怯地说:“昨晚削苹果,划破了!”
    汽车喇叭响了两遍以后,我上了车,被苹果刀划破手指的调皮捣蛋学生,他的感情像失去控制的闸门一下子放纵开了,他的嚎啕大哭很快感染了所有同学,接着便是许多学生的哭声。当时,长途班车上的人都用惊讶地目光看着我,纷纷赞叹我们师生情谊的真挚、深厚。
    …………
    当田亚绒轻轻地把杨木梳子放进玻璃缸的时候。我看见她呡在嘴角那一抹淡淡地笑。
    几十年来,只要一拿起这把木梳,我就会思想送这把木梳的学生到底是谁?冯家鸣,我的得意门生,很能揣摩老师的心理,许多事情总是在我刚想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办到。田亚绒,一个把美作为追求的女孩子,她能懂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还有毕业照前边蹲着的那一行女生,我把她们每人都想了无数遍。看来,今天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正当我准备对田亚绒大声说上一句:“谢谢你,亚绒!”的时候,冯家鸣的“秘书(也有可能是司机)”不适时宜地把田亚绒刚放进缸子的木梳又迅速拿了出来,他似乎对这把红杨木梳也感到很惊奇,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却被冯家鸣的催促打断了。
出门下楼,来到一辆原装进口的奔驰前,家鸣让我坐到首长位,他自己坐到了副驾驶位上,田亚绒坐在我的旁边。让我猜对了,T恤男果然是司机,他坐在驾驶位上,熟练地操作,奔驰汽车像一匹温顺的良驹驶离了小区。
    在渭阳市古都饭店,我与18名工作生活在本城的宗山中学83级学生久别重逢,男学生都像饿虎一样地与我拥抱,女学生却一个个淑女似的与我握手。寒暄过后,家鸣说:“这样吧,聚会感言一会儿边喝酒边聊,咱们今天先温习一下当年在校上课时的情景,让老师给我们每人再点一次名!”
    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也特别兴奋,说:“那就从冯家鸣开始吧!”
   “冯家鸣!”
   “到!”家鸣响亮地回答。
   “田亚绒!”
   “到!”田亚绒柔婉地答到。
   “张开展!”
   “到!”坐在田亚绒旁边的当年体育委员答到。
    …………
    我没有歇气地把在场的20名学生都点了一遍,学生们都惊讶我的好记性。当我确信没有遗漏掉谁,正准备坐下时。体育委员张开展却瞅着坐在我对面的被我认为是冯家鸣司机的T恤男突然说到:
    “吴向前,你娃不是亿万富翁嘛!钱多得恨么!顶个啥用?老师就瞧不起你们这些有钱的!就不点你娃名!”
    听到这个熟悉的吴向前,我吃惊得差点叫出声。怎么,难道这个被我当作冯家鸣司机的T恤男是调皮捣蛋的吴向前?
    吴向前却显得很从容地站了起来。他说:“开展,你是忘记了咱们上学时老师点名的习惯吗?他不是每次都喜欢把我这个‘重要人物’放到最后点嘛!
    这句让我脸红的话,的确说的是事实。那时候班上有个忠吴向前的孩子虽然聪明伶俐,但实在是淘气,喜欢接下嘴。我把他座位排到教室的最后,上课故意不让他发言。时间一长,这个吴向前竟然成了一名经常被老师忘记的学生。
    我非常不好意思地向坐在我对面的被我认为是家鸣司机的学生吴向前鞠了一躬说:“吴向前,老师向你赔情道歉了!我的确把你忘记了,甚至把你当成了家鸣的司机!”
    吴向前爽朗地笑着说:“老师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我知道,这30多年你最没有忘记的人就是我!”
    同学们都纷纷“谴责”吴向前:“吹牛吧!你怎么知道老师最没忘记的人是你呢?”
    吴向前卖着关子说:“请你们问问老师,当年咱们师生分别时,大家送给老师的礼物,到现在一直还被老师使用的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坐在我左手边的田亚绒,但她却毫无表情。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
    “都30多年了,难道谁送的礼物是神气,是宝贝?”
    吴向前得意地笑着说:“我刚才在老师的书桌上看到一把杨木梳。你们知道这把木梳是谁送的吗?”
    “谁?”同学们异口同声。
    “吴——向——前!”吴向前一字一顿地大声宣示。
    “何以为证?”大家都表示质疑。
    “木梳背上的兰草花和年月日,那可是我亲手刻上去的呀!”
    吴向前的话让我既高兴又羞愧,高兴是送木梳的人终于清楚了,羞愧的是几十年来,我几乎把全班所有的学生都想了无数遍,却唯独没有想起这个吴向前。
    体育委员张开展长叹一声:“难得啊!竟然还有这么懂老师的人!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啊!只知道送个喝水的茶缸!”
    田亚绒甚至惊讶得张开了嘴巴:“你说的就是老师书桌上那把精致的杨木梳?我们当年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艺术细胞?能给大家如实坦白一下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向前正了正身姿,显得略微有点沉重地说:“上中学那阵,我们家还很穷。为了让我这个唯一的男孩把书念成功,我姐姐只上了两年学便辍学了。她是极聪明的人。自从她离开学校那一年起,就一直把我读过的旧书反复看,反复学,有些不懂的题就问我。等我高中毕业,她也自学完了高中的所有课程。她虽然没有听过董老师的课,但心里一直崇拜着咱们敬爱的老师。知道董老师要招聘到湖北去的消息,她比我还心里难过。当我提出为老师送一件礼物时,她非常赞同。可是送什么呢?姐姐和我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她提出把自己三角钱新买的一把杨木梳子送老师。她当时从自己梳妆匣中取出木梳时,犹豫了好半天,觉得礼物太轻,拿不出手。但过了一会儿,姐姐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高兴得手舞足蹈。她对我说,‘向前,有办法了,来咱们俩个合作,给木梳背上雕一朵花,老师保证喜欢!’这个主意我当即赞同。在刻什么花的问题上我们不谋而合,两个人一直同意刻一枝兰花。于是,姐姐心灵手巧,无师自通。她先在木梳背上绘好画,我照着她的画图雕刻。没有刻刀,我便找了一根钢锯条,从中折断,在院子的磨刀石上把它磨成了锋利的简易刻刀。那天晚上雕花时,不小心让刻刀划破了指头。记得第二天早晨同学们送老师走时,老师问我手是怎么搞的。我向老师撒谎说是削苹果时划破的。”
    又是原来如此。这个吴向前,竟然藏了这么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终于是我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了,我问:“向前,那你怎么不雕刻上你的姓名呢?”
    他还是淡淡地一笑说:“因为我们都是您的学生!”
    “啊!”所有同学都和我一样唏嘘不已。原来如此!我激动地说:“吴向前,请代我谢谢你姐姐!告诉她,她这个‘学生’我一定要见!”
    吴向前眼里噙着泪花说:“老师,您的感谢我一定会向姐姐带到!”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恣肆的泪水,停了停哽咽着说:“但您不会见到她了!”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
    “哎——,她去年秋天因为患胰腺癌已经去世了!”
    空气霎时像凝聚了一样,一场热闹的宴会瞬间变得悲痛沉重。我的泪水也不知什么时候流进了嘴里。
    冯家鸣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清了一下嗓子,大声说:“不讲了,不讲了!喝酒,喝酒!”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起脖子,一下倒进了嘴里,但酒在喉咙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我觉得这杯酒是我一生中喝的最苦的一杯。

       作者简介 董怀禄,笔名小河水;新浪博客昵称:长安亦君;QQ昵称:细水长流。陕西礼泉人。早年任教于家乡陕西礼泉一所中学,1985年招聘到湖北十堰。先后在市十一中、市三中、市一中任教,担任过教务主任、政教主任、教学副校长、校办主任、党办主任、校史办主任,现任某校副县级专职工会主席。中学高级教师,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1996年9月、1999年9月,先后入选《中国中学骨干教师辞典》和《中国当代专家大辞典》。中国新文学学会会员,作协十堰分会会员,湖北省、十堰市教育学会会员,曾任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年轻时喜好写作,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曾担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教育部指定中学生读物)一书副主编,参与过《教子有方》等12本书籍的编写。有多篇教育教学论文在《中国教育报》、《学习月刊》、《湖北教育》、《湖北党建》《语文学习》等报刊发表。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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