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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小说】孤苦

2017-09-29 19:55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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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   苦(小说)
 
     清风

    仅以此文献给留守的老人们……
                                      ----题记
      太阳升得很高很高了,炽热的光斜射在那株大杨树上,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天气异常闷热。高水旺依旧坐在那株大杨树下磨得发光的大石板上,嘴里叼着水烟锅,用香头点燃的烟丝在一吸一吐间散落在石板的周围,铺了厚厚的一层……
      这天,是老伴七七的最后一天。他起了个大早,用柳筐盛着供品、烧纸,孤零零一个人又一次去了老伴的坟头。新堆起的坟头经历了两场雨平沓了一些,坟顶的魂幡已被风吹光,只剩下一根剥了皮弯曲着的柳树杆。他蹲在坟前,带着几分愧疚,几分虔诚,极细致地摆好供品,极缓慢地点燃烧纸。在纸灰纷飞的时段,他对着坟头喃喃道:“你怎么就走了?你不该走啊……我对不起你呀……”。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坟场走回来的,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间坐在这株大杨树下,这块大石板上的。他依旧狠劲地吸着水烟,望着嘴里吐出的缕缕轻烟,思绪又一次回到以前……
      他想起了爷爷,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爷爷是当地有名的阴阳先生,在爷爷操持下,高家殷实富足。他的名字是爷爷起的,好像水旺则地丰,地丰则家兴;又像是希望高家如水一般长长久久地兴旺。爷爷对他很器重,让他上过三年冬书,练得一笔好字。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上爷爷专学阴阳兼纸火。后来,忽然一夜之间,他爷爷成了大地主,他自然也就成了地主崽仔。
      太阳升至中天,大杨树下的荫凉越来越小。高水旺挪了挪坐位,依旧吧嗒着水烟,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依旧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他想起了老伴,嘴角露出几分苦笑。老伴是爷爷结拜弟兄的孙女,他三岁的时候就订了娃娃亲。17岁那年,他们爷孙俩被邻村王庄一户人家请去打理事务兼做纸火,一共呆了七天。这期间,他和王家的女儿好上了,也就这个季节,他们相约在晚上,在玉米地里,恣意放肆了两回,踏平的那块玉米地历历在目,王姑娘又粗又长的辫子仿佛又在眼前。想到这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用火柴重新点燃抽水烟必备的香头。
      他自信和王姑娘的好事只有天知、地知、他们知,最多是那片被踩坏的玉米和他们狂欢时偷窥的那只青蛙知道,可没想到他爷爷竟然知晓了。从王庄回来的第十天,他爷爷做主,敲锣打鼓给他娶回了新媳妇儿,也就是刚刚离他而去的老伴儿。他拗不过爷爷,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没有办法。那夜,他大醉,醒来时已近天亮。洞房的蜡烛亮着,新娘子穿着嫁妆端坐着,炕塄上放着一碗红糖水……
“      喝点水吧……”新娘子见他醒了,双手端起红糖水怯怯的递给他。
      “啪嚓!”他狠狠地一甩手,碗摔在地上碎了。
      “唉……”高水旺长叹一声,放下水烟锅,站起又坐下,“都怪那时太年轻啊……”
      是啊,那时的他年轻英俊,高个子、高额头、高鼻梁、方脸大耳,尤其还有手艺,自然心高气傲。
      他从成亲那天起,就把所有的不愿意,所有的火气撒向新媳妇。在他的心里只有王姑娘,一看见自己矮小的媳妇,气不打一处来,故意找茬,轻则骂,重则打。为了掩人耳目,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刻,在她身体的隐蔽处用手扭、掐,留下一处又一处黑紫的伤痕。她不知道他心里有王姑娘,总认为自己配不上他,因此对他的折磨从来就是逆来顺受,除过哭还是哭,从来也没有向别人说过,包括她的娘家人。而他对她的顺从和忍耐更是恼火,有一天晚上,他竟用通红的香头在她的双臀间很对称的烫下两个圆坑……
      后来,她为他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不幸的是两个儿子长相都跟了娘,圆脸,一个口吃,一个嗓门高。这又成了她的罪过,更成了她被打骂的借口和理由。他对她的折磨一直持续到两个儿子成家以后,再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世事变迁,他像良心发现般反而对她好起来了。尤其是近几年,儿孙们举家进城务工,老俩口相依为命,相濡以沫,仿佛弥补以前丢失的一切。常常在夜里,两人絮叨着过去,共同回忆一起走过的岁月。他曾多次愧疚、自责地问她恨不恨自己对她的打骂,她说恨过,但早已认命了,谁家不是一样的。
      那夜,他们像平常一样不咸不淡的絮叨到很晚很晚,然后像平常一样睡去了。这一觉睡去,她再也没有醒来……
      “哼哈……哼哈……”驴子特有的叫声把他从回忆中唤醒,他慌忙站起身,把水烟袋挂在裤带上,走进院子,提了半桶水,倒入专供饮驴的石槽。
      “你是吃饱了,要喝水。我还没吃呢……”在驴子低头喝水间,他用手抚摸着驴子光滑滑的长脖子,幽幽地说道。说完,他真的饿了起来……
 

      高家渠是个偏僻的村子,36户人家极不规则地散落在一道由高而低的土渠里。高水旺的祖宅座落在村子中央,一字儿排开有13孔石窑,院墙坚固,大门高耸,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他家被定为地主后,房子分给了贫农,后来办小学,又从中隔了一堵墙,挤出三孔窑供学校专用。
      高水旺现在的家在土渠的最高处,三孔土窑挂了蓝砖面子,土围墙,木栅栏。院子西边,挖了两个半截土窑,一个是驴圈,一个是草料房。在那株大杨树旁边,遗弃着一个石砌的猪圈。
      老伴永远走了,可生活还得继续。破败的院落里游走的只有他和那头驴,昏暗的土窑洞里进进出出也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土炕上的被褥一直顺铺着,晚上他随意蜷缩在墙角,有时连衣服也懒得脱,就麻麻糊糊睡去了。做饭是他最犯难的一件事,他只会做两样,一是熬稀饭,一是煮挂面。就这两样,也把握不好水与米、水与面的比例,不是太稀,就是太稠,有时能把挂面煮成面粥。不管怎样一天两顿饭还是要做。最犯愁的是洗涮,每次吃完饭,他就把碗筷泡在水盆里,直到家里所有的碗筷用光了,才集中洗一次。后来,他突发奇想,用电热杯作煮饭工具,做熟了直接当碗用,而且熬了稀饭煮挂面,煮了挂面熬稀饭,循环使用,既减少了洗涮的次数,更减少了洗涮的内容。
      庄稼长在地里,还需打理。他常常牵着驴,一前一后走到地边,先将驴栓在草滩上,自己去地里锄草。末了,割一捆驴草,驮在驴背上,再一前一后回家。收割庄稼的时候,还是一人一驴,他负责收,驴负责驮,那头驴像往年、像平常一样很听话,从来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常常想到老伴,想到一起干活时的情景,免不了长吁短叹……
      暑去寒来,冬归春回。不知不觉间,又一个清明节到了。这天,高家渠热闹了一上午,外出打工的家家有人回来上坟,整条渠晃动着来来往往的人影,飘飞着熟悉、不熟悉的语声、笑声。高水旺从一大早就眼巴巴地等着儿孙们回来,他想知道大孙子在外面的阴阳生意如何,有些诀窍还得叮嘱;他还想知道小孙女找下对象没有,还有第三个重孙子会不会说话……他先在家里静候,后来又走到大杨树下张望,再后来转到村子中央。他心不在焉地与回来的村人打招呼,时不时接过人家递来的纸烟,无滋无味地抽着。他心中一次又一次默念着,怎么还不回来呢?大孙子在镇上,自己又有摩托,应该回来吧?二儿子一直被他娘宠着、偏爱着,总该回来烧两张纸吧?还有……
      人潮散去,高家渠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全村9个人像经历了猎杀洗礼后幸存的鸟儿,悄无声息地各自归巢了。高水旺心有不甘,先在窑洞里踱步,后来又在院子里转悠,有几次他走到大杨树下向着来路怅然张望,眼里噙满泪水……
      月亮升起来了,儿孙们回来的希望破灭了。高水旺佝偻着高大的身躯,从土窑洞的躺柜上拿了一叠纸,迈着较为明显的罗圈腿走到院外,在那株大杨树的东边,苦苦的、细细的划了个圆圈,小心翼翼地翻动一张又一张打印了钱币的烧纸,颤颤巍巍地用火柴点燃。
      “老婆子,收钱啊……”
      麻纸在火的燃烧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在应和着一个人的呼唤。风轻轻吹过,掀起纸灰向着坟的方向盘旋、飞舞……
      “收到了,收到了!”高水旺喃喃说着,心底泛起不可言说的恓惶。
      他回到屋里,铲了一碗腌菜,拿了两双筷子,提了一瓶烧酒,缓缓地走到那株大杨树下,在那块大石板上先放下菜、筷子,打开瓶盖,在那烧纸的圆圈里洒了些许的酒。
      “老婆子,亡人为大,你先喝点吧!”
山像以往一样沉默着,风也知趣地停止了脚步,一片云轻轻地飘过圆月的身边,像一个娇美的女孩用手指竖竖地堵起了嘴巴。
      高水旺仿佛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回坐到那块大石板上,右手端起酒瓶,咕哝着。他喝着酒,往事又涌上心头……
      他的父母去世的早,只留下他一根独苗。爷爷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亲手教会他作阴阳的手艺,为了让他学精技术,爷爷逼他看了好多有关风水、面相的古书,有时去周边应事,经常指着沿路的山川给他指点。他的婚事也是爷爷做主,亲手操办的。当他的两个儿子相继出生后,爷爷真是高兴极了。他记得给二儿子过满月时,爷爷喝多了酒,当着好多本家、亲戚,喜极而泣。
      “我高家一直子息不旺,三世单传。我今有高忠、高义两个孙儿,只希望他们忠义双全,我死也可瞑目了!”
      爷爷成了大地主后,只没收、分配了房产、田地,村里也和其它地方一样,批斗过几次,但多数人念着爷爷的好,并没有过分为难。在大集体时,爷爷一直当生产队饲养员,80岁寿终正寝。他现在仍记得爷爷临终时给他的嘱咐:“水旺啊,你有两个儿子,七个孙子、孙女,咱老高家人丁添了,可你要让他们念书呀!能光宗耀祖更好,实在不能知书达理也是好的……”
      爷爷走的时候,高水旺的两个儿子和村里的同龄人一样,已成为好劳动力了。至于孙子辈,一个个不爱念书,只在村里念完小学三年级就务农了,唯有大孙子经他逼迫勉强念完五年级。
      “唉……,对不起啊,爷爷!子孙们不争气,愧对你的心愿了……”。高水旺抬头望了望月亮,心里很不是滋味。
圆月渐渐地向西移去,初春的风越吹越猛。高水旺猛地打了个寒噤,摇摇晃晃起身,深情地望了眼坟场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挪回那昏暗的窑洞里……


      一个人过日子总感到时间的漫长。高水旺从早晨起来等不到天黑,晚上睡下又等不到天明,仿佛他所拥有的白天和夜晚的时间比别人长得多。
      在高水旺漫长的等待中,可以说是掰着一个又一个手指头的计算中,七月十五如期而至。这一天,他的二儿子、大孙子、两家孙女孙女婿回来了。他们的任务有两项,一是上坟烧纸,二是看望他。每人都带了礼品,有牛奶、挂面、饼干、罐头。这一天,高水旺是高兴的,欣慰的。人老了,就盼着子孙们能常回来看看,他倒不是希望儿孙们带什么东西给他,更多的是他想知道他这一大家子人在外面的生活情况,尤其想知晓他不放心、挂念的那些事。
      这天,高家渠比清明更有生气,外面回来的人多数要吃了午饭,过了节才走。羊肉的香味混合着清新的空气,在这条曾经繁华的渠里飘扬,人们自觉地集中在学校那一排杨树下,谈论着,说笑着,像久别重逢的亲友有着拉不完的话题。
高水旺蹲在人群里,急切地向村人讲述儿孙们回看望他的事,满脸得意,唾沫四溅。
      “高叔,抽一支烟。”
      他忙回转头,发现杨家二公子给他递来一支高档烟。
      “高叔,身体还好吧?”
      “唉,老了,不中用了……”
      杨家二公子和回来的村人一一打了招呼,散发了一排子烟,然后挥手向大家说:“咱村人在村里聚一次不容易,你们好好拉拉话,我有事先走了。咱们县城见!”
      司机早已发动好汽车,小杨领导坐进车里,小车就飞也似地开走了。
      高水旺望着路上卷起的尘土,不由的想起他和杨家以前的那些纠葛……
      那是他爷爷死后,他顶替去当饲养员。
      高家渠村有两个饲养员,贫农杨秀是领导。有一天,杨领导七岁的二儿子来找他爹,正遇上他用纸包裹了旱烟吸,吐出的烟圈儿一个接着一个,煞是好看。
      “这烟圈好看不?”他看见小孩子,恶作剧的心理陡生,阴阴地问到。
      “好看!”
      “你抽一支?”他坏笑着问。
      “好!”小孩子欢欣雀跃。
      他亲手给卷了七根纸裹着的旱烟,还教唆小孩吸入肚里,从鼻孔吐出。小孩如他所教狠狠地抽完了烟,在饲养院昏倒了,身子软绵绵的,口里吐着白沫。
      他突然惧怕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偏巧杨领导来了。
      “杨老哥,你儿子来找你,突然成这样了!快!回家,回家……”
杨领导抱起儿子,飞快回到家里,看着儿子人事不醒,急的团团转。后来央求一个邻家请来本村的赤脚医生。
      “这是烟醉,得些时间才能醒来!”经赤脚医生提醒,围在家里的人才闻到小孩的嘴里、鼻孔里都是浓烈的旱烟味。
      “又是高水旺……”
      “真恶毒!”
      “不得好死。”
      ……
      人们纷纷咒骂着。
      一夜一天后,杨公子醒了,他妈妈红着眼睛,哭干了泪水,紧紧搂着儿子,在满家村人的面前放声嚎啕:“我的儿呀……”

      有一年农历七月十四,饲养院能干活的牲口都派出去了,高水旺吸着旱烟,冲杨秀笑嘻嘻地问:“杨老哥,明天十五吃甚呀?”
      “咳……,年年一样,我家分的一斗冬小麦磨成面了,明天分点羊肉做成臊子,吃羊肉面,让孩子们解解馋。”
      “明天全村吃牛肉泡捞饭,白面放下咱过年吃!”
      “瞎说,公社只给咱村批了四只羊,每人只能分二两羊肉,哪有牛肉?”
      “放心!明天保你吃牛肉!”
      第二天,天下起了小雨,青石崖上湿漉漉的。按规定,饮牲口必须由两个饲养员共同吆喝去,可杨领导还未去饲养院,村子里已一片欢呼!杀牛了!分肉了!……
      原来,高水旺独自一人赶着全村的牲口去饲养院下面的石沟饮水,一头最大最老的黄牛坠入沟底摔死了。高水旺第一时间报告了村长,村长急忙派民兵连长去公社报信,用广播通知全体村民紧急集合,共同杀牛分肉。
      在农村大集体时代,高家渠最轰动的大事件莫过于七月十五的牛肉飘香!在全公社都知道高家渠过了一个中午吃牛肉,晚上喝牛杂碎的七月十五!邻村一位快板手出于眼红嘴馋编了一个顺口溜在全公社流传:
高家渠,不一样,
七月十五牛肉香!
感谢谁,高水旺,
高水旺,地主秧,
饮牛能让牛遭殃!
牛遭殃,喜洋洋,
中午吃肉晚喝汤!
……
      高家渠的牛肉香味随风散去,一幕饕餮大剧理应落幕,可事件却起了波澜。杨领导对那头黄牛有着特殊的感情,曾让二儿子骑过,偷偷让老牛犁过自家的4分自留地。他对高水旺一直看不惯,教唆儿子吸烟的事还没忘。他联想到高水旺提前保证吃牛肉的话,特别是擅自一人去饮牲口,觉得这里有大文章。他向村长举报了此事,拍胸脯保证是人为事件,老黄牛不会因小雨路滑而摔死。村长义愤填膺,派民兵连长急调高水旺审讯。未经两个回合,高水旺招了,承认是自己推牛坠崖的。这可是全公社最大的政治事件,阶级敌人在搞破坏。公社在喇叭上通知现行反革命高水旺自带铺盖、口粮去劳动改造15天,白天背石头,晚上政治教育。
      高水旺从公社劳改回来,再没资格当饲养员。平时村上派他上午送粪,中午放羊,干最苦最重的活。每年冬天,他是法定的拉炭者,必须起早贪黑,在凛冽的北风和极度的饥饿中,改造他的灵魂。
 

    
       农村人的日子是数着节令过的,数完24个节气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高家渠留守的9人中,只有一对养羊的夫妇50多岁,算全村最年轻的劳动力,此外有一对80多岁的夫妇、一对70多岁的夫妇、一个丧夫多年的老太婆、一个年近60岁一生未娶的老光棍,再就是丧妻三年的高水旺。这9个人中,最忙的是最年轻的那对夫妇,养着200多只羊,种着50多亩地,很少有时间和精力在村里走动,只在农闲时间或下雨时段偶尔去相近的人家串串门。最闲的是那个老光棍,每年只种5亩地,喂一口猪,腾出大量的时间早一次、晚一次从渠底的家里走到渠顶,再从渠顶返回到渠底,挨家挨户视察一遍,及时传递村里村外的信息。其他老者也相互走动,终因耳聋、眼瞎,交流起来极不方便,多是一块儿坐坐,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抽抽烟,喝喝水,也就寂寂的散去了。
      高水旺明显的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背越来越驮,两条愈发明显的罗圈腿只要变换节令就生生的疼。他知道这是大冬天拉炭落下的病根,实在没有办法根除,只能忍着。春夏秋三季还好些,一到冬天,家冷腿疼常常让他彻夜难眠。在一个又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夜晚,他蜷缩在被窝里,听着西北风的呼啸,总爱回想他家里的那些事……
       高水旺从他爷爷那儿学到了阴阳的真传,还没来得及施展才艺,就让地主重重的成分压得喘不过气来。后期又赶上破除迷信,只好歇业,乖乖地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包产到户后,农村逐步富裕起来,一村效仿一村,逐步恢复了原有的庙宇、祠堂;一家跟着一家,自觉形成了定鼓手、请阴阳先生的丧葬风俗。
高水旺是方圆五十里唯一的阴阳先生,突然间红得发紫,富得流油。他重新背起爷爷留下的那个褪了色的黄挎包,穿行在一个又一个村,滞留在一户又一户人家,在坟地里划定穴位,在坟头上决定死者的卧向。
高水旺很快富起来了。他先后为两个儿子新建了两处院落:石窑青砖面子,有耳房,红砖院墙,戴帽的大门。这两处院子虽不及祖宅气派,但风水是极好的。他亲自用罗盘定了坐向,认真计算了占地的长度、宽度,尤其对大门的方位、高度、宽度精确到厘米之内。高水旺内心里希望新居带来大运,子孙辈能恢复或超越祖上的荣光,荡洗他作为地主被劳动改造的耻辱。急切的希望在他狭窄的心脏里翻滚,炽热的野心在他黝黑的胸膛中燃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贪婪、嫉妒充斥心间,像老伴儿矮小的形象一样永远无法抹去……
高水旺做的是独门生意,也是无本生意。看日子、瞅坟地、埋死人从来是一口价,要多少给多少。他挣了很多钱,需要挣很多很多的钱。他把挣的钱极隐蔽地藏在米瓮、面瓮里,后来还是觉得不安全,十分诡秘地将钱用塑料纸层层包裹放在猪油坛子里面,凝固的猪油是最好的伪装,再聪明的贼也不会想到这一玄机,再小眼的贼也看不上已泛黄又蒙了一层灰尘的猪油。
      大儿子高忠生来像娘,憨厚老实,为人本分,因口吃不爱和人交往。在强势老婆的领导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倒没有惹下是非。二儿子高义,生来豪爽,义气冲天,嗓门大,一说话就像和人吵架似的。高义嗜赌如命,一开始小赌小输,自己倒也能清债。后来赌大了,成了职业赌手,足迹遍布周边集市,有时还去山西、内蒙豪赌。赌友们知道他是高水旺的儿子,乐于和他赌,乐于借给他钱,有时合伙在一起算计他,捉他这个大头鳖。
      高水旺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过年,二儿子家来了十多个要账的,闹得鸡犬不宁。二儿媳引着孙子、孙女找上门,哭哭啼啼请他想办法。他开始不管不顾,后来要账的火了,扬言要砍高义的手指。高义慌慌的跑进门,跪在地上求他救命,并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
   “真的不赌了?”他坐在炕塄上,厉色责问。
   “再赌我自己砍掉这只手!”高义是左撇子,坚决地举起左手,扯着大嗓门吼道。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高水旺气得浑身颤栗,抖动的手指指向门口,“你给我滚!”
他最后还是去了二儿子家,在过年的前一天晚上,如数付清了赌债。当他羞愧、恼怒地走出大门外时,突然站定,双眼平直地望向对面的馒头山。漆黑的夜笼罩着远处的山峦,看久了,仿佛有淡淡的雾岚在升腾。他清楚地知道山坡上一道道水渠都冲着这个大门而来,本该敛气聚财、大富大贵啊,咋就出了这么个败家子呢?
   “子孙不肖!子孙不肖啊……”
      这个年在村人的冷嘲热讽和自家的懊恼气愤中度过。正月初一一大早,高水旺穿着衣服还在慵懒地睡着,院子里杂乱的脚步声和高亢的哭闹声把他惊醒。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儿媳拽着儿子,气咻咻地冲进门来,后面跟着两个孙儿、两个孙女,吓得直哭。
   “老天爷呀,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儿媳冲进家门,甩开丈夫,坐在砖地上,双手又是拍地,又是抓胸,放开嗓子在嚎哭。
      高水旺慌忙从炕上爬起来,色厉内荏地冲大儿媳嚷到:“大过年的嚎甚丧了?”
    “好啊!我就嚎丧了!你老主不正,一苗树让开两样花!呜呜……高义是你大?赌账你都给还!高忠是驴日的?大过年你都不给一分钱!呜呜……”大儿媳骂他是家常便饭,因儿子无能,他只好当家常便饭吃上一顿又一顿。
      高家的哭闹马上引来村人的围观,在村人面前,大儿媳故伎重演,发了疯似地用头去撞木头躺柜,被人拦住后,又嚎啕着去爬水瓮,最后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麻绳,要在高水旺的门头上吊。
      山村的冬夜,真冷真长。高水旺蜷缩在被窝里断断续续回忆着他的家族,他的儿孙们的事,常常感到天更冷,夜更长,双腿也更疼……
高水旺开了替儿还债的先河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记不清偿还了多少次,花了他多少钱,而且大儿媳的以死相逼,为息事宁人,他给二儿子还多少赌债,就得给大儿子相应的钱数。就这样,高忠、高义两家还成了仇人,尤其按古训和家规,阴阳隔代传,传大不传小,他把念了五年级的大孙子培养成小阴阳后,两家已不共戴天了。安葬老伴时,子孙们勉强凑在一起,可也是面和心不和,别别扭扭,各顾各的。这一切,他比谁都明白。
      安葬完老伴,高水旺本家的一个兄弟分别问询过高忠、高义,老人由谁管、怎么管的事。两人都说了自家的实际困难,末了,大儿子高忠恳切地说道:“你知道,我老婆不通人情,和老人的关系一直很僵,跟我们住一块不行,让我留在村里照顾,老婆也不会答应。麻烦三爹做做高义的工作,老人给他开过那么多赌债,让他先照顾一段时间……”
      高义说的更明确,“老人是给我开过赌债,可给我开多少,给我哥也分多少,扯平。我哥的儿子学会了阴阳,挣了多少钱,谁给我补过?再说,我现在还欠着赌债,不靠打工去挣,谁还给我开?老人家总是骂我败家子,口口声声说长子长孙好,怎么这时候就不用长子长孙了?”
   “老哥啊,别看你子孙多,靠不住!你以后可要受罪哩……”这位兄弟劝说高忠、高义无果,临别时说了句真心话。
   “我知道,我知道……”



      太阳准时准点从高家渠东边的山头升起,悠悠闲闲地在西边的豁口坠落,从来不因该村繁华与衰落,人多或人少而停止脚步。
这年,已是高水旺老伴去世第四年了。这几年,他骑着驴在周边应了许多事,又挣的许多钱,他经过反复思量,再不愿将钱分给两个儿子了。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钱才是真正的祸根,给儿子们再多的钱也化解不了彼此的仇恨,更换不来丁点孝心。他想为老伴花一笔钱,一笔大钱,把三周年祭奠办得风风光光。
      老伴矮小的印象是他自己和王姑娘比较得出的,王姑娘远嫁内蒙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也没有打问到任何消息,而老伴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十年。事实上,老伴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知礼知节,遵规守矩,对公婆孝顺,和村人和睦相处。老伴年轻时是务农的好手,他家的自留地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大集体饥饿的年月他们一家总算苦苦地熬过来了。老伴做的一手好饭,村里红白事务都是她主勺,因此也赢得了很好的口碑。
      失去才觉珍贵,比较方知优劣。老伴的离去,留给他的是无尽的苦难,更是无奈的空虚。从此,在他的眼里,天仿佛永远是阴沉着的,夏日连绵的雨常常惹他老泪纵横,冬天的寒风又像是故意嘲弄他似的,常常让他久久发呆。这几年里,他依然牵挂儿孙们,常常想到自己对他们的好,偶尔在懊恼气愤中心有不甘。每每想到老伴,总是记起她对自己百般的好,屡屡在愧疚、自责中心有不安。
高水旺不会种地,干脆就让地撂荒了;衣服胡乱洗洗,将就着穿;一日两餐凑合着,无滋无味的挂面粥实在难以下咽,有时噎出满眼的泪水吧哒吧哒掉入碗里,和着面粥再吃进肚里。他拖着老迈迟缓的身躯,精心侍弄着那头驴。只有牵着或骑上驴去周边应事时,他才有些许热情,有些许欣慰。
      他想为老伴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三周年祭日烧一个大三五间斗库,也就是用葵花杆作椽瓴,用多层纸裱糊起来作围墙的纸院落。这项工程从年初就开始实施,准备工作却做了几年。他已收集齐足够多的葵花杆,力求每根杆长短相当,粗细均匀,在一个空窑里堆放了半地。饲养员杨领导的二儿子没有被他教唆的七支烟烧坏脑子,反而铸就了一个聪明脑瓜,成了全村最有出息的人。念书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政府工作,现在已是很大的官了。他央求真正的小杨领导分三次用小车拉回三捆废旧报纸。他早早地把葵花杆按设计的院落间架一根一根削好,整整齐齐码在前炕。报纸按原有大小分类裱糊了五层,平铺在炕上烘干。原本只需将报纸涂成蓝黄色就算院落的色调,他却颇费周折地托人从县城买回专用的蓝黄油光纸。
      高水旺彻底清理了那面土炕,只在炕的东头留了一条毡的空间供他睡觉,其余的炕面成了他的施工现场。白天,土窑洞昏暗,不利于他精心制作。他常常在晚上,在一个25瓦电灯泡照明下,用心建造纸质庭院。
      葵花杆搭建的框架形成后,真有点规模。高水旺突然想起窑洞合拢、房子上梁是要庆贺的,于是取来一瓶白酒,喜滋滋、苦涩涩地一个人喝了起来。
     “老婆子啊,你一辈子只住了这个土窑洞,我要给你建一座最大最漂亮的四合院,院里院外应有尽有,让你在阴间享受享受……”
这项工程耗费了高水旺很多时间,花尽了他的所有心血。在夜里,他常常一觉醒来,觉着纸院落还应添些别致的东西,然后就仔仔细细去补缀。蓝色基调的纸院落基本成形后,静静地立在土炕上。高水旺经常有一种幻觉,好像老伴已住进那幢小洋楼式的四合院里,有好几回梦见老伴将做好的红烧肉摆在饭桌上请他吃。他正拿起筷子去吃时,梦醒了,口水流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高水旺想为老伴做的第二件事是把路修到坟头。他家的坟场在村子东南的一个斜坡,那是他爷爷成为远近闻名的阴阳先生后亲自选定的。整体坟场像一支饱含浓墨的毛笔,笔尖下一处凹陷的四四方方的平台活脱脱是一方砚台,对面山顶又高又平,真正是一方官印。他爷爷费尽心机选中这块风水宝地,希望高家多出读书人,后代有赫赫有名的文官、大官。风水好了,离村就远了。几年前,小杨领导用铲车将路修到他家坟边,每逢清明、冬至直接开车到坟头。他家的坟距离杨家的坟约有500米,羊肠小道,只能人步行。他铁了心要将这段距离用同样的路面连通,于是花了大价钱急急地赶在清明前雇了铲车给修通了。高水旺亲自去验路,当他从500米的缓坡走到杨家坟场的平台时,累得气喘吁吁了。他本能地歇息了好一会儿,有滋有味的吸了好一会水烟。突然,他像蜂蛰了似的跳起来,急匆匆地走进杨家坟地。他端站在列祖的坟头,双眼平直地望向对面迤逦数公里的山峦,用专家独到的眼光去审视、评判这老杨家的风水:山坡下的沟沟壑壑汇聚成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流直直地扑向这里、这点,最西头发源的那股甜到心头冰冰凉凉的水弯弯曲曲地向东流去,在流出村外的豁口,两座小山像人的手臂友好亲昵地套在一起,真真看不出水的出处了。
      “西南水东流,三公又封侯!”高水旺猛地想起爷爷留下的黄麻纸里的句子,竟然脱口念了出来。
      他知道,这块坟地是他爷爷给新选的,他家的坟地也是在这之后他爷爷选的。他带着几分不甘,缓缓地走到老杨哥的坟头,墓门石还是他给指定的方向,坟头青草蔓蔓。他正坐在墓门石前方,又一次望向对面的山峦,突然他发现迤逦数公里的山峦起起伏伏像一条卧龙灵气活现。
    “好一个阴来阳受!”高水旺惊呼,他记得其中还配有一首诗,可人老了,记不起了。
他慵懒而失望地回到家,急切地从爷爷留下的一本书里搜到了有关“阴来阳受”的那首诗:
      显如覆掌是阴龙,阴极阳生在理中。
      到穴略开窝有口,其形马迹正相同。
      书猛地掉在地上,联想到杨家如今的辉煌,相比自家子孙的暗淡,他不仅喟然长叹,“风水找人啊……”
      高水旺想给老伴做的事还很多。想给立个碑,可坟场里列祖的老先人也只有三块砖头垒起的墓门石,况且他还活着,立碑是万万不能的;他想在坟周围栽些松树,考虑到子孙们不出力,他又力不从心;他想在三周年祭奠请一班鼓手,吹吹打打凑个热闹,可本地还没有这个风俗;他还想……,也许只有想的份了。
      第一件事他是满意的,倾注了他的心血,在阔大的四合院基础上,加盖了一层阁楼,椭圆形窑顶撑不起纸糊的洋楼,他机巧地挖空底层粗壮的葵花杆立起的柱子里的泡沫,用细一圈的葵花杆作阁楼的顶柱,先平行摆放,到时实现无缝对接。第二件事本是冲着不服去做的,偏巧他又去了杨家的坟。他永远想不通爷爷是怎选的坟地,除过失望、泄气外,更大的惊叹是东边的山空之地,本不利于后人,可小杨领导不偏不倚地移栽了一株树龄至少在百年以上的大松树,巧妙地补了缺漏,而且树的造型、长势预示了杨家绵长厚重的福祉。
      高水旺在满意和失望的交织中急切地期盼着农历五月初八的到来。带着这份期盼,他仿佛有了生活的希望,至少是有了一份真真实实的感情寄托。清明过后,他邀请了本家弟兄,委派大孙子郑重其事地请了老伴的娘家亲戚。他开始等待,有时真带着几分豪迈在等待。
     五月初六深夜,他一遍又一遍计算初八能来多少人,谁会来,他可是按五桌整鸡整鱼的大席面铺排的。他又一次摆弄了静立在炕上的杰作,带着几分欣慰睡去了。临明,突然一声炸雷把他惊醒,他慌忙穿好衣服,趿拉了一双鞋,走向门外。沉闷的雷声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高过一声,闪电透过浓密的云层,在漆黑的夜里一个接着一个闪耀。起风了,风里带着雨星。又一声闷雷炸响,雨哗哗的铺天盖地而来。
      “老天爷呀……”高水旺退回门口,倚着门框,仰天长叹。
雨一直下着。初七下了一天一夜,初八早上仍没有晴的迹象。这场雨打乱了高水旺的一切计划,儿孙、本家、亲戚因雨阻没来一人,莫说5张桌子的大席面,就是上坟的供品也没法买回。
      “天意难违,命啊……”高水旺望着灰濛濛的雨帘,自言自语道。
      老光棍披了一身塑料布,穿着一双破烂的雨鞋,踩着泥水来到高水旺家。他除过例行的巡视,还真想了解这三周年祭奠怎个过法。
      “这死人天,雨下着不会停了!”老光棍一进门就埋怨天气,忽然看见炕上静立的蓝房子,“这斗库怎么烧?”
      “不烧了!”高水旺说的很坚决。
      “糊了那么长时间,今天不烧甚时烧?”
      “等我死了一起烧!”
      是啊,高水旺原本希望今天天气放晴,无论如何把他精心制作的房子给烧了,尽他的一份心。他早早起来,一看天,这点愿望也无法实现了。他想过七月十五、冬至也可烧,但那根本就没有意义。于是他铁了心,真的不烧了,等他死后让子孙们去烧吧。
      “老杨,麻烦你给村里人说一声,今天没席吃了,以后吧……”高水旺递给老光棍一包香烟,他自个儿依旧抽着水烟。
      “没事,不能怪你,就怨这死人天,我现在就给他们说去……”老光棍装起香烟,转身扑入了雨中。
      高水旺望着老光棍远去的背影,突然醒悟过来。他急忙从躺柜里翻出一大块塑料布,先裹在身上,然后用一根细麻绳在腰间捆紧。把         提前叠好的纸元宝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扎紧袋口,塞入衬衫里。临出门他一手拿了一瓶白酒,一手提了把铁锹,冒雨走向坟场。
      大雨冲毁了新修的土路,老伴坟头东侧冲开了一个大豁口。高水旺跌跌撞撞走到老伴的坟头,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刹那间,悲从中来,放声嚎啕:“老伴呀,你的命真苦啊……”
      哭声和着风声、雨声在山谷里回荡,茫茫天地间笼罩着难言的凄苦和哀伤。不知过了多久,高水旺从嚎啕而哽咽,哽咽而啜泣,终于收起了哭声,跪在坟头去烧纸。
      风刮着,雨下着。塑料袋里的纸元宝根本无法掏出来。他解开袋口,想直接从袋里点燃。于是,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整个身体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去点。裤子早就湿透了,火机被水浸泡根本就打不出火花,他试了几次,只好作罢。
    “我的天呀!老伴啊……”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泪水,呛天哭地的呼喊了起来。
      天依然阴沉着脸,地比以往更加沉默,只有风继续刮着,雨继续下着……
      高水旺渐渐平复了悲苦的心情,端坐在坟前,面对着老伴的坟头。他打开酒瓶盖,先在墓门石下洒了些酒,然后就自己喝起来。
    “老婆子,还是老规矩,你二两,我八两!”
     高水旺全身早已湿透了,身上的那块塑料布在风的撕扯下,任由雨水浇灌。他感到很冷,但不急于喝酒,而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品起来,好像有意和与他作对的天气赌气、拗劲。
      许久,许久……一瓶白酒喝光了,他昏昏沉沉地倒在坟头。
      风更猛了,雨更大了……


      高水旺是坐着宝马车回村的。他不懂车的标志,只感觉车内豪华,真皮垫子坐着光滑,凉风习习,吹着他的脸和脚,音乐透着甜甜蜜蜜的情调。小孙女坐在前排,和比他爹还显老的朋友打情卖俏,这让他心里堵得慌。他独坐在后排,头倚在靠背上,装着睡去。其实,他真想钻到车底下,用泥土糊住眼睛,用卫生纸塞住耳朵。
      高水旺是因病第一次去了县城。当他张开眼睛时,白色的房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真让他眼晕,第一感觉是真到了老伴那边。他慢慢地环视了屋子一圈,发现相邻的床位上还睡着人,床边二儿子高义坐着。
    “这是哪里啊?”他自言自语,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高义发现他醒了,没有过多的兴奋,到是带着几分责备,说出让他寒心的话来,“七十多岁的人了,做事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原来,五月初八那天,高家渠的老光棍因大雨想取消晚上的视察,可他又一次点燃高水旺给他的红盒香烟时,突然觉得还应去渠顶看看。他依旧裹着塑料布,穿着那双烂雨鞋,十分吃力地跨进高水旺的院子。他推开门不见人,站在院子里大声叫名字也没人应,只有那头驴昂起头,竖起耳朵,“哼哈--哼哈--”地叫着。
      老光棍突然感到事情不妙,冒着大雨,踩着泥泞,挨家挨户去报信:“高水旺没了!”
     高家渠留守的人们顿时紧张起来,急急地聚在高水旺的家。年龄最长的老高看到土炕上的蓝房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去……去坟里……”
      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大家责成杨老光棍和放羊的小杨去坟里找。
      高水旺被老杨、小杨轮流着背回家,满嘴的酒气,浑身颤抖。众人慌慌地把高水旺安顿在土炕上,盖了厚棉被,急急地等他醒来。一整夜,大家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聚在高水旺的土窑洞里等待,等待……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露出了久违的笑脸。高水旺还在昏睡,浑身发烧。还是那位最年长的老高,翻开高水旺的双眼,看了半天,冲老杨、小杨说:“命不该绝,你俩再辛苦一趟,送到镇上,交给他孙子,让医生去治!”
      高水旺醒来后,又在县医院住了两天。当他得知是村人们救了这条老命后,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他突然很想高家渠,很想那里的人们,也想到了那头驴。他天天嚷着要回去,出院那天,小孙女叫来朋友,直接送他回家。

      小车在雨后的土路上颠簸着。小孙女的朋友阴沉着脸,一直在埋怨路况。小孙女也停止了说笑,把自己喝剩的半瓶矿泉水递给朋友,陪着几分小心。宝马车裹着一身泥土终于到村了,高家渠留守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来看望高水旺。当大家齐聚在高水旺家里时,目光都集中在小孙女和她朋友的身上。小孙女烫过的卷发染成金黄色,像一拢秋天的沙蓬罩在头上,坦露双乳的白色短袖,粉红的紧裹住双臀的短裤,一双高得离奇的红鞋在砖地上“咯噔、咯噔”地鸣响,这一身打扮,俨然成了高家渠人眼中的怪物。那位朋友坐在小凳上,优雅地抽着烟,跷起二郎腿,欣然接受着高家渠人的品评。
      高水旺知道村人怎么想,怎么看,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小孙女的婚事一直是他的心病,他原来最坏的想法也不是找这么个老男人,且不明不白同居在一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让他们早点离开高家渠。
     “英儿,你们回去吧!我这里没事的。”
      小孙女像获了特赦令,用与别于高家渠的普通话和屋里人一一打过招呼后,手拉着朋友,走出窑洞,走向车,乘车走了。
高水旺环视了一遍土窑里的村人,说了无数遍感谢的话,突然冲杨老光棍问到:“我的驴呢?”
   “卖了!”大家抢着说道。
   “卖了?谁卖的?”
   “谁敢给你卖啊!你家高忠呀!”
   “卖了……卖了……真作孽呀!这叫我怎么活呀……”高水旺气得站了起来,浑身颤栗,左手拿着的水烟袋在不停地抖动。末了,他又跌坐 在炕塄上,两股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村人们见此情景,安慰了一番,纷纷离去了。
      高水旺的内心充满了无限的悲哀,一股怒火在他的胸腔熊熊燃烧。他明白了,住院要钱,卖驴是两个儿子最好的选择。
      他趿拉上鞋,颤颤巍巍地走出门,走向驴圈。半截土窑空着,石槽里的青草已干枯,饮驴的水泛着墨绿。他双手搭在石槽上,仿佛看见驴又竖起大耳朵,“哼哈……哼哈……”地叫着。
    “我的天呀!作孽呀……”



       一场大病摧毁的不仅仅是身体,更重要的是精神。高水旺又苍老了许多,灰白的头发杂乱无章,胡子拉碴,一副脸瘦削而黢黑,隐隐带着几分恐怖。背更驮了,罗圈腿高而曲,走起路来像一把大号老虎钳在移动。院子里死一般沉寂,杂草在雨后疯长,几近没膝。暴雨冲刷形成的沟沟壑壑从院子延伸到东面大水渠,纵横交错。
      高水旺深感自己身体虚弱,身心疲惫,常常坐在那株大杨树下,那块大石板上发呆。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老了,也真正想通了一些世事。他断然决定歇业,再给挣多少钱也不愿去做骗人哄鬼的行当了。有时,他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子孙的不肖,会自然而然归罪于报应一说。更让他感到可怕的是,阴阳这行干久了,会不会祸及后人?他清楚地记得爷爷说过,阴阳做三辈,会断子绝孙。他本不想给大孙子传承,可考虑到孙子的生计,还是违规破戒了。他做阴阳先生挣了很多很多的钱,除过在本村给两个儿子修了两个院落外,就是替二儿子还了无数的赌债,引发了两家永远也化解不了的仇恨。他的大孙子将阴阳、纸火、餐饮、鼓手搞成一条龙服务,一遭白事务收入十分可观,但也只在镇上买了一套房,仅仅迈出高家渠一小步。反倒是本村高家、杨家的子孙念书成才,出了好些官员、干部,有在县城、省城的,京城也有好几人。
      “天数,命数啊……”高水旺每每想到这些,总是连连长叹。
      有时,他又心有不甘。他清楚自家的坟地占尽风水,那是出大官、出文官的啊!两个儿子的院落又是全村最佳,本该敛气聚财,福禄双全啊!可他没有看到,甚至连一丝的迹象也没有……
      “难道真的是风水找人?难道是我违规破戒的罪?”
这一切成了高水旺的心病,苦苦的煎熬着。有无数次,他一个人寂寂地坐在大杨树下的大石板上,抬头望天,火红的太阳仿佛在嘲弄他;低头看地,绿油油的山峦又仿佛在挑衅他;一阵暖风吹过,他都感觉到是幸灾乐祸……

      那头驴卖了,卖出了是非,给本来就仇恨着的高忠、高义两兄弟又添了新的仇恨。驴是高忠卖的,看病是高义管的,高水旺出院回村后,两兄弟在县城直接对话了。
      “看病花了多少钱?”高忠先问。
      “4500元。驴卖多少钱?”高义一边答一边问。
      “怎能花那么多?驴卖了5000元。”
      “医院有单据,不信你去查。那么一头驴怎卖了5000元?”
      “卖的急,不信你去问买驴的。”
      “从医院回村的车费呢?”
      “我儿子从镇上送医院的租车费呢?”
      两兄弟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双方带着相互的猜疑,每人分了250元,悻悻地走开了。
      高水旺对两个儿子的新仇旧恨已无能为力了,似乎也无暇顾及究竟哪家吃了亏。当他听到两儿子每人分了250元了事后,不禁哑然失笑,笑过后一腔悲愤又让他泪流满面。儿子们急着卖驴是不愿垫付他的住院看病费用,已经卖掉了父子亲情;驴被卖掉的唯一命运是屠宰,却真正卖掉了他的良心。因为,只有他——高水旺才明白自己与那头驴的那份缘分,那份默契,那份感情……
      那是十多年前,王家寨的富户请他瞅坟地,为了让他尽心,亲自牵着一头驴让他骑着去村里。他开始觉得人高大,又年轻,真不好意思,在王家人的劝说下,他真的骑上驴背。
      “哼哈……哼哈……”驴子甩了甩耳朵,发出十分独特的叫声,奋起四蹄,驮着他飞快地跑了起来。
      高水旺带着对主家和驴的好感,真的用心给王家看了风水,选好坟地。王家给他结账时,那头驴不失时机地叫了起来“哼哈……哼哈……”
      高水旺的心微微一震,手里接过的300元钱抖抖的,无端无由地问主家:“你家那头驴值多少钱?”
      “一百也不值!”
      高水旺将300元钱递还给主家,诚恳地说:“选坟地是尽心的活,我尽心了。我不想挣你的钱,只想要你家那头驴,你看行吗?”
      “不行,驴给你,再给你200元!”主家也很诚恳。
      “哼哈……哼哈……”驴又一次叫了起来。
      “好了,你家驴都答应了,咱们就别再争了!”高水旺说完,站起身,径直走到驴圈,牵了驴款款地走了。
      “高先生,亏你了……”
      从此,高水旺作为阴阳先生除过那个褪了色的黄挂包外,又多了这头驴。十多年来,这头驴一直跟着高水旺走乡串村,既是脚夫,又是朋友,更是功臣。有一次,高水旺牵着驴快走到一处土崖时,驴突然站定,任凭他怎样用力拉,狠劲打,驴就是不动。正在这时,前方的土崖整体塌陷下来,腾起十几米高的黄土落了高水旺一身。高水旺一下惊呆了,半晌才醒悟过来,带着说不出的感激,轻轻抚摸驴子长而光的脖子……还有一年夏天,高水旺给邻村一户人家办完事喝了很多白酒、啤酒,乘着酒兴骑驴回家,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处沙湾里,驴子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守护,甩着大耳朵,“哼哈……哼哈……”,驱逐着成群的苍蝇。当时,高水旺羞愧难当,脱口喊道:“我真不如毛驴啊!”
      时间久了,人与驴心性相通,尤其老伴去世后,偌大的院落里,两个有生命的人和驴俨然成了相依为命的伙伴,仿佛它为他而生,他为它而活。高水旺每晚安顿好驴才能安然回窑入睡,早晨驴子特有的叫声像老朋友亲切的呼唤让他醒来、起来,开始新的一天的生活……
高水旺原打算让这头驴在高家终老,从来没有卖掉的念头。他每每经过驴圈,常常坐在大石板上时,总要想起那头驴。想多了,想久了,竟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裱糊一头一模一样的纸驴!
高水旺真的又开始精心制作了……



      新的一年在西北风凛冽的呼啸中如期而至。这一年,高家渠村有了一些变化:寡居多年的杨老太婆苦尽甘来,孙子上年考入名牌大学,儿子、儿媳为了尽孝回村养猪,并照看她 ;80多岁的高老夫妇有三个儿子,经过协商、约定,三个儿子按月轮换回村伺候老人。
这一年,高水旺七十二岁了。从正月初一开始,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很难躲过这场劫数。“七十二、六十三,阎王不请自己钻”,七十二岁真是人生的一个坎。高水旺以阴阳学推理、掐算,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带着对死亡的恐惧,他几乎失去了生活的勇气,真担心哪天死在炕上也见不着儿孙。看到杨老太婆因儿子、儿媳回家的那份得意,再见不到高老太爷两口子抬水的情景,他感到羞愧,心口隐隐的疼……
      正月十五,曾劝说过高忠、高义的本家兄弟从县城回来看他,和他住了一宿,拉了好多话。临走,高水旺掉着眼泪央求兄弟再做做他两个儿子的工作,哪怕他给挣钱也行,因为他一个人真的生活不下去了,而且他更怕世人笑话。兄弟拍着胸脯走了,答应一定给他个满意答复。一个月过去了,高水旺得到的消息是二儿子赌债如山,一家人生活也成大问题,根本不可能回村伺候他。大儿子按照老婆的旨意,在银行贷款,吸收亲友的钱,加上全家的积蓄,高息放贷给内蒙房地产,血本无归后正四处躲债……
      高水旺的心理彻底崩溃了,他真的想早点死去,嘴上也常常念叨,但得不到死神的召唤,他必须苦苦地活着。
      昏暗的土窑洞被一年又一年的炉烟熏得漆黑,窑顶悬浮着一道道黑、灰、白、黄色的尘线,欲坠不坠;土炕左右两角形成对等的尘网,越结越大。砖铺的地面坑坑洼洼,陈旧的木头躺柜上杂乱无章地摆放着盆儿、罐儿、袋儿,二指宽的门缝里吹进来的尘土肆意落在想落的地方,泛黄的多层报纸糊住正方的窗格,把窑洞里的一切遮蔽起来……高水旺生生地把自己封闭在土窑洞里,脸懒得去洗,暗黑的本色上蒙了一层又一层的污垢,像土窑洞一样阴森;灰白的头发粘连在一起,像在头上罩了一顶毡帽;几簇银灰的山羊胡长短不一,挂在尖而小的下颌上,真有点不伦不类;嘴歪斜着,时而露出仅剩的五颗黑黄的门牙。高水旺再也没有了阴阳先生的风光,简直是生活在地窖里的一个幽灵。
      初春的天气依然寒冷,阴冷的土窑洞里还需生火取暖,高水旺卷曲着高大瘦削的身躯,在小铁炉里放柴填炭,炉口上直冒出的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震出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冲刷成一道又一道的小溪……天气转暖了,高水旺仍然把自己封闭起来,只在白天跟着阳光挪到院子里,大杨树旁。他羞于见人,更怕见人,每天和必来巡视的杨老光棍吃吃烟、拉拉话,嘴上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看,你看我这命啊……” 
      驴子卖掉后,高水旺只能用小桶担半担水,歇息上好几次才能从渠底的井里担到渠顶的家里。这年,他的腿一直隐隐地疼,半担水也担不动了。他只好取出多少年不用的带耳罐,系上粗壮的麻绳提水。一次,他提着水快到家时,被路上的一个小石块绊倒了,人直挺挺地爬在路上,水浇了他一身,罐子却从路边顺坡滚下,在一块大石头上摔碎了。他爬在土路上,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竟然嚎啕起来……
夏天多带了几分闷热提前到来了。高水旺的双眼模糊,右耳失聪,常痴呆呆地坐在大石板上,喝着以前积攒下来的酒打发时光。有时,老光棍陪陪他,也只是听他诉说。末了,他总是长吁短叹:“命啊,我这全是命啊……”
      大杨树纷纷飘落的黄叶急切地迎来了晚秋,高家渠留守的人们又有了辛勤劳作一年的新收获。在黄金灿烂的秋天里,高水旺的心里笼罩着厚密的阴影,不仅无法驱散,而且越聚越浓。他依然最爱坐在大杨树下,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板上。这株大杨树是爷爷亲手种的,几十年过去了,这株树仿佛是高家的标志,记录了大地主的唯一性,更凸显了这株树的独一无二。这块磨得发光的大石板,是祖先历尽千辛万苦的碑记,虽不着一字,尽显辛劳。
      这年的秋天,高水旺常常坐在大杨树下的大石板上,看着落了满地的黄叶,想的最多的是落叶归根,由此而想到他自己的归宿,进而构想他死的最佳方案。想好一种不多久又否定了,换成新的一种又觉得不妥,在否定—肯定—再否定的构想里,他托人买好了棺材、寿衣、静候死神的召唤……
      冬天很平静地来到高家渠,高水旺告别了大杨树、大石板,蜷缩回昏暗的土窑洞里。他常围着火炉一个人吸着水烟,喝着闷酒,来打发难熬的时光。漫长的夜里,他一遍又一遍清扫土炕上的蓝房子,一次又一次抚摸那头活灵活现的纸驴,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老伴为他的困顿而哭泣,那头驴更是面对宰杀发出悲鸣……
      在极少的睡眠时间里,他反复做着同样的梦:爷爷在受惩罚,被凶神恶煞的鬼们用铁铲烫,铁链抽,爷爷有气无力地喊:“水旺救我,救我……”;老伴站在破败的黑房子外,浑身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皲裂的双手捡起地上的馍渣,哀怨道:“我冻,我饿呀……”。
      冬至到了,高家渠又有了节日的氛围。外出的村人们乘着车,行驰在全镇唯一的通村水泥路上,心里无比自豪,喜悦洋溢在脸上,人人念着杨县长(杨家二公子)的好。有些年轻人自发地买了鞭炮、礼花,在高家渠尽情燃放,热烈庆贺。车辆的轰鸣唤醒高家渠的沉寂,人声的鼎沸淹没了冬天的严寒,外面世界的精彩与高家渠的无奈又一次碰撞,撞出耀眼的火花,次第绽放。
      高水旺能想象到村里的喜庆和热闹,但这好像与自己没有关系了。他再也不奢望儿孙们回来看望他,内心隐约觉着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高水旺一整天蜷缩在土窑洞里,心里似乎没有一丝忧伤,反倒真切地感受到死神的临近。天黑了,高家渠迎来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飞飞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大杨树上,大石板上,院子里。风卷起雪花,顺着门缝吹进土窑洞里,陡增了几分凉意。高水旺忍着腿疼端坐在土炕上,用肮脏的破棉被裹住身子,吸着水烟,喝着闷酒。同样的梦境再次浮现在眼前,爷爷的慈祥和受难的凄惨交织在一起,撞击着他的心;老伴的凄苦无助,让他的心在流血。高水旺泪眼婆娑,喃喃道:“爷爷啊,你遭罪,我这就去救赎;老伴呀,你等着,给你烧去这蓝房子、纸驴,还有钱……”
      天色微明,一瓶酒喝光了,水烟灰吹落在炕塄上、灶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高水旺像中了邪似的,晃悠悠地走到院子里,踩着积雪,走到大杨树下。天地灰濛,雪花变成雪片,高家渠的远山近壑,白茫茫一片。两个儿子的院落在风雪交加中若隐若现,再也看不到远处的烟岚和紫气……
      “好大的一场雪啊……”
      高水旺深情地望着坟场方向,自言自语。突然,一股煞黑的旋风越卷越高,像一个巨人的手掌迎面打来,高水旺骤然头晕目眩,轰然栽倒,头重重地撞在那块磨得发光的大石板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一股殷红的血汩汩流淌……
      雪一直在下,越下越大……
作 者 简 介:


 
清风原名武棉清,陕西省府谷县人。1966年1月出生,1988年7月毕业于延安大学中文系。先后从事教学、政府文秘、乡镇工作,现为府谷县农业局局长。《孤苦》为清风处女作。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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