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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文学孝德文化征文】远去的冬天

2017-11-17 14:31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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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风裹着土末子,一阵又一阵冲打窗户。
  一处窗纸破了,“啪啪”地煽着,油灯豆大的火头,剧烈地一摇,灭了。屋里漆一样黑。
  母亲不点灯,摸索着不知用啥堵上破窗洞。
  过不多会儿,又一处窗纸破了,母亲再摸索着堵上,并摸黑给父亲吃了药。
  母亲不时拨弄一下炭火,微弱的火光,便在窑屋里漾开一汪暖色。
  我和妹妹都不说话,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火盆上煮着洋芋的小铁壶。
  父亲生性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饥饿和疾病几乎又使他成了哑巴。倘若他不咳嗽,不喘息,就很难听到他的声音。
  “咯当咯当……”洋芋在小铁壶里煮着,香气越来越浓。妹妹不停地往前探头,探一次,母亲摸一下她的头。我不停地咽着唾沫,唾沫咽得牙根都发酸了。
  我竭力不想那个讨厌的“吃”字,但目光说啥也离不开小铁壶。小铁壶里“咯当咯当”的声音,令我无法抵御,那好像就是在不停地提醒我:快了快了,马上就熟了!
  小铁壶是借来的,底大口小,矬锉矮矮的,能装两碗多水。母亲叫它“扁壶”。
  说不上过了多久,母亲点着灯,黄融融的光线辐射开来,窑屋里一下子亮了,让人感到暖和而舒适。
  母亲揭开壶盖,长吹一口气,把眼睛凑近壶口,用筷子夹出一块洋芋,翻转着看了看,确认煮熟了,这才放进碗里,又夹出几块,对我说:给你爷爷送过去。
  爷爷住在另一个窑洞里。
  本来我们这里是不住窑洞的,住的都是土木结构的平顶房,但是没房子住也只好箍窑洞住了。
  爷爷的窑洞距离我家的窑洞也就三四米远,门上挂个草帘子,进门两步就是炕。跟看瓜棚没啥两样。
  碗里麻将大小的洋芋块,冒着夺人心魄的香气,我恨不得连碗一口吞下去。
  爷爷不肯和我们一个锅里搅勺子,但母亲每次只要煮点啥“好吃的”,总给爷爷头份子。
  可是每次给爷爷送去啥吃的,爷爷都坚持要我住在他那里,说夜里口渴了,给他倒个水啥的。每次都只把送给他的食物尝一口,就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少安,你吃了吧,爷爷胃不好受。
  我不肯吃,爷爷就让我“端回克(去)”给妹妹吃。母亲亲自端过来劝他吃,他就说:娃们吃了长身子骨,我吃了干啥?
  母亲再劝,他便连声说:好,好,我吃,累一天了,缓着去吧。但隔天早上,他用沙罐热好,还是要我吃,我不吃,他就会狠狠地说要“倒掉”,我只好悄悄吃了。
  有天晚上,爷爷催我快睡,可我咋也睡不着。爷爷在我身边躺下、起来,起来、躺下,不停地翻腾,喘息声也越来越大。我有些急了,披上衣服,搬开堵门的草捆子,去喊爸妈。
  爸妈好像早有准备,我一喊,他们就应声跑了过来。父亲摸摸爷爷鼓胀凸起的肚子,坚决地说:大,掏吧,不掏不行!”
  爷爷不肯。
  母亲说:大,自个儿孙,又不是外人。
  其实,爷爷对于我们来说,还真是个外人。

  放学后,我懒懒地走进院子,忽然听到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赶忙跑进耳房,只见母亲搂着妹妹坐在炕沿上,头发披散着,乱蓬蓬的,眼泪一把,鼻子一把。妹妹把脸偎在母亲怀里,也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哭。
  炕上,铺盖和席子卷在一边。
  地上,东西四零八落,这一摊那一堆。
  父亲不在屋里。
  耳房窗户小,光线暗,这时越发暗了。四壁空空,显得无边无际,空旷冷清,象陌生的田野。
  我害怕了,问母亲原委,母亲只顾哭,不理我。
  我去堂屋,堂屋的家具也没了,问爷爷,爷爷背身睡在炕上。我大声喊他,摇他,他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这下,我更害怕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父亲,身上冷,肚子饿。
  天黑了,刮着风,风声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呻吟,尘土一股一股往身上扑,打得脸生疼。
  庄子里,家家关门闭户,听不到人声话语,听不到鸡鸣狗叫,啥也听不到;看不到灯光,看不到人影,啥也看不到。只有东天边的一颗星使劲地眨着眼睛。
  父亲在生产队的牛圈里。
  牛圈坐北朝南,靠东头新砌了两道墙,隔出一间小房子,里面被柴烟、水气和牛粪尿浓重的骚臭气笼罩着,窒人鼻息,迷蒙中有人影晃动。父亲和几个衣衫破碎的人分别在泥墙、烧炕。见我进去,他扫了我一眼,照常埋头做他的事,沉着脸,闭着嘴。有个人对父亲说,今天是搬不成了,搬来也不能住,明天吧?父亲没有回答,扭头对我说,回去,给你妈说,今天不搬了。

  以前,我和爷爷住在堂屋,每天晚上钻爷爷的被窝。热天,蹬了被子,爷爷就把自己的单衣盖在我身上,说是怕我“肚子着凉”;冷天,爷爷脱下衬衣围住我的脖子和肩膀,说我“肉嫩,经不住风”。
  堂屋迎门是一张一丈多长的卷头条几,上面摆着过世先人的神主牌位,高的矮的,宽的窄的,黑煦煦、灰乎乎的;上面写着字,看去既神秘又遥远,既可敬又可怕。近前放一个铜香炉,爷爷隔三差五地烧香,有时是三根,有时是三小把。屋顶的松木椽檩子被香火熏得黑黝黝的,就像刷了一层锅底灰。
  神主牌两旁,有褪色的长方形红木匣子、红釉彩的大肚子瓦罐、扁扁的纸糊巴斗、蓝白相间的高个子花瓶……而我最喜爱的,是巴斗里暗紫色的圆圆豆。
  门左一溜过去:大坐箱,三仓柜,八仙桌,漆皮斑斑驳驳,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烟火色。
  门右临窗一盘大炕,那是我在家里的一方“乐土”,上面铺着大红毛毡,四角有黄色的花纹图案,炕柜上摞着五颜六色的被褥,我在炕上蹦跳,为所欲为。折腾得太离谱了,爷爷才喊一声“炕跳塌了”,于是我便停下来,在炕柜的抽屉里,拿出珍珠一样的豆豆糖——赤、橙、黄、绿、青、蓝、紫,边吃边玩。炕柜里的糖,从来没有间断过,爷爷每次赶集,都要买回一些,不光是糖,还有核桃、花生、柿饼、红枣啥的。
  天冷了,炕当间就放一个正方形的大火桌,火盆是黄铜的,比爷爷伏天戴的草帽还要大一圈儿,盆沿有一柞来宽,母亲一天擦几次,金灿灿、明晃晃的,能照见人的影子。
  大凡冷得出不了门、干不了活的天气,爷爷就在家里陪着我玩,花样多得很。爷爷用火筷子除掉炭上的热灰,在纸巴斗抓一把圆圆豆,撒在用火块砌成的小圈子里,把豆子用灰埋住,划拉平,过一会儿,“爆!”一颗豆子跳个高,落下来,爷爷眯眼一乐,赶忙夹起来放在火盆沿上。紧接着,“爆!爆!”响声不迭,平静的火盆热闹了,蹿起一股股灰柱,细细的粉末均匀地散布在火桌上,爷爷以最快的速度往出夹,我以最快的速度一颗颗往嘴里扔,爷爷哈哈地笑着说:别急,别急,当心烫着,没人和你抢!
  烧红枣吃,也很有意思。干瘦皱巴的红枣,用火灰盖往,遇热后,身子一摇,探出头来,“哧——哧-——”吐几缕白气,打个滚,一时竟肿胀起来,拿在手里,吹掉上面的浮灰,胖乎乎、肉鼓鼓,泛着紫亮的光,好看也好吃,香香甜甜的。爷爷见我吃得津津有味,他也尝一个,砸巴砸巴嘴,点着头说:嗯,好吃,这东西火大,爷爷下回再给你烧,咋样?
  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下雪天抓麻雀,那趣味比烧豆子红枣吃,又要强出好多。麻雀没了吃的,急得直转磨磨,往往一来几只,落在窗户格子上。我和爷爷坐在火盆跟前,火里煨着一个小茶壶,“滋滋”地响,爷爷慢条斯理地喝几口酽茶,信口讲个笑话或是故事啥的,只要麻雀一飞来,他就敏捷地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到窗前,瞅准一只,屏住气,轻轻悄悄地把在嘴里蘸湿的食指挨在窗纸上,突然向下一按,压住麻雀爪子。别的麻雀一惊,“吐噜”一声飞了,剩下这只,“扑拉拉”拍着翅膀叫唤,爷爷用另一只手,透过破了的窗纸,抓住麻雀给我。用这种方法,一上午能抓好几只。
  爷爷笑着说:少安,又有你好吃的了,来,跟爷爷学学,等你有孙子了,你也这样,哈哈,看……
  爷爷和点泥,把麻雀包在泥里面,放在火上烧(不是在火盆,而是在炕洞里面)……
  母亲见了,免不了要说:大,你又惯他,你看,满桌子灰,窗纸也烂了,你也不嫌冷得慌,也不知道好好缓一缓。
  母亲麻利地擦灰,糊窗子,好一阵忙活。
  父亲见了,只是看着我们爷孙笑笑,蹲在炕沿上,“吸溜吸溜”喝一会儿茶,搓搓手,又出去干活去了,他闲不住。

  母亲坐在炕沿上,抱住爷爷的上身,我端着油灯,给父亲照亮,父亲拿一根砸扁了头的粗铁丝,小心翼翼地给爷爷掏大便,眼睛离便口不过一拃远。
  爷爷的腰腿构成一个九十度直角,颤巍巍的,就像被人剥吃了皮的老榆树,通体枯干,可怖。
  父亲咳嗽着,掏一会儿,直直腰,然后弯下腰再掏,青黄陡削的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爷爷支撑不住了,腿一软,膝盖杵在地上,我在他膝下垫了一把麦柴。父亲没法掏,就跪在地上,我在他膝下也垫了一把麦柴。我蹲在地上,双手交替,举着油灯。
  ……粪便终于排了出来;窑屋里臭气弥漫。但这种臭气完全是草木被沤烂的那种味道,是非食物,非粮食的。
  爷爷长长地沉吟一声,身子整个垮塌在炕沿上。
  第二天晚上,母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茶盅黄米,她分出一小勺下在扁壶里,熬好后,让我给爷爷送去,但爷爷不在窑里,我出门喊也没人吭声。
  父亲咳嗽着,一脸惶恐地来到爷爷窑里,伸手在炕上摸了摸,掉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少安,快,叫你妈!
  父亲跌跌爬爬钻进夜幕里,跑着,喊着:大——大大——”声音里溢淤出绝望的哭腔。
  爷爷找到了。
  爷爷跪在河里的冰面上,双手抱着一块石头,“锵!锵!”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爷爷想要投河。
  腊月的河面,已是天堑通途,想要砸开它,谈何容易!
  我和妹妹抱住爷爷,哭成一团……
  冬的夜,夜的风,夜里的洋芋块儿、胡萝卜块儿、一把黑豆黄豆(或是别的吃食),还有给爷爷掏大便……这样的夜,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爷爷没有自己的孩子。
  爸妈五岁时,爷爷奶奶从逃荒人那里收养了他们,长大后,又为他们成了婚。我自然也不是爷爷的亲孙子。
  爷爷卖房、卖家具,是为了我们一家能够度过灾荒,让我能够继续上学。
  庄稼人一生的梦想,就是置地建房,倘若不是万般无奈,谁肯轻易把房子卖掉。
  卖房后,爷爷对爸妈说:我以后单过,你们别管我,操心好俩娃,让少安好好念书。
  爷爷年轻时闯过关东,做过皮货商,由于没有文化,吃了不少苦头;更由于他熟谙农民艰辛的劳动方式,才耿耿于怀于我上学的事。他希望我依靠文化换一个活法。
  那个年代,庄子里男人失踪,女人改嫁,老人娃娃饿死了十多口子,我家能够平安活过来,也真是多亏了爷爷。爷爷卖房子的钱分文未拿,并在外面声言,我连我都顾不了,还顾得了外人。手执木棍,开始过上了“讨吃”的日子。家乡人一向视“讨吃”为耻辱,认为只有那些没血性、没脸皮的人才会向人家伸手要东西,因此宁可饿死,也不出门讨要。可以想象,爷爷在讨要时,蒙受了多大的羞辱和委屈。爸妈说,没有爷爷就没有我们全家,你可以不孝顺我们,但决不能不孝顺爷爷,一辈子都要记着他!

  开学了,我到镇里的中学去读书,阳光很亮,但它还不曾完全透出厚重的阴霾,寒气依然逼人。
  我一个星期回一次家,不为别的,就为吃一两顿饱饭。家里不管咋说,有杂粮糠菜垫补,还能哄住肚子。学校里一天九两粮,吃不饱,猫抓腔子一样难过。我交不够细粮(白米或白面),就吃从家里带去的高粱面饼子(有时是黑杂面饼子)。我时时在想,只要天天有高粱面饼子吃,吃饱不断顿,上学算啥,上天我都干!
  每个星期天下午,母亲都要给我烙饼子。尤其是烙高梁面饼子时,那是我最最高兴的事情。我围着母亲,看她在一个粗瓷盆里和面,看她将面团揪成鸡蛋那样大的小疙瘩,看她将面疙瘩用手拍成筷子厚的圆坨坨,看她掀起锅盖时蒸腾而出的白白的水气,看铁锅里的面饼变成像妹妹的红脸蛋一样可爱的颜色……我一次次深深地呼吸,力图将面饼散发出来的香气尽数吸进肚子里。
  面饼烙好了,母亲整齐地码在案板上,数两遍,扳指头算算能在学校吃几天。这时,我早已准备好了装面饼的书包,两只手撑开口,让母亲往里面装。母亲说,还烫呢,等等,我就用手逐个摸摸,用嘴吹吹。母亲也再摸摸,掰一小块塞在我嘴里,我并不用牙嚼,像吃糖那样慢慢地在嘴里化……
  然而,我还是辍学了,尽管我拿的是一月五块钱的乙等助学金,可我不能老是交不起细粮,老是啃高粱面饼子——它毕竟是有限的。
  少安,啥都能耽搁,就是念书耽搁不得。爷爷把我叫到他窑里,严肃地说。
  不念了,我要去队里干活,挣工分,分粮分钱。我慷慨陈词地说。
  没细粮往学校拿,爷爷给你送饭,啊?爷爷用的是恳求的口吻。
  不,太远了。
  远啥,一抬腿就到了。
  我不念!
  你这娃,咋恁犟!
  你少管我!我大声说。
  爷爷的脸痉挛起来,嘴唇抖着不再说话,慢慢地从墙上的一条缝隙里,掐出一个小纸包塞给我:这块把钱你拿着,走!
  爷爷背上我的行李,路上不歇缓,也不让我背,逼着我重又回到学校。
  爷爷果真说了就做,中午我吃他送来的饭。有时,他来得晚一点,我就去迎他。
  爷爷提着一只黑色的小陶罐,蹒蹒跚跚地走着。走几步,朝前望望,再走走,再望望,身子到前面了,腿脚却在后面。
  我跑上前去,接过小罐。
  饭做迟了,紧走慢赶你就放学了。爷爷上气不接下气,就势往路边一坐。
  天空有鸟儿飞过;风轻轻地吹;鸽哨一阵一阵的,悠扬动听。田地里有人谐谑地唱着一支什么歌:

  ……
  红雀雀,空窠窠
  爹娘不给我娶老婆
  娶了个老婆二不楞
  不顶我打光棍
  ……

  我啥也不顾,捧起小罐稀哩呼噜只管吃。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等我吃完,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热乎乎的烧洋芋给我。临走说一声:好好念书,啊!眼里闪着浑浊的光亮。
  一连三四十天,爷爷风雨无阻,天天给我送饭(来回二十里路),不让我回家,也不让父母替换。父母见这样长期下去不行,就和离镇子较近的姨妈商量,让我在她家吃午饭。
  中学毕业了;我是庄子里唯一的一个中学毕业生。

  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我轻而易举跨进了大学门槛。全家人好一番高兴,爷爷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要离家了,爷爷执意背上我的行李不肯放下,一定要亲自把我送上火车他才放心。
  父亲从生产队借来一辆毛驴车,他坐在驴车上,可仍是紧紧抱着我的行李,嘴里不停地说:大学生,就是过去的状元了是吗?少安,状元呀……状元……他念叨着,用手不停地擦眼睛,脸颊湿一阵干一阵。
  我也哭了,抓住爷爷的手说不出话。
  入学后,我给爷爷邮了一张站在学校大门前拍的全身照片。很快,爸妈来信了,说爷爷夸我“孝顺”,没有忘了他。
  又过了一段时间,母亲来信说:爷爷整天拿着你的像片子看,不好好吃东西,给他看病,他又不吃药,说是省了钱让你花,写信让你回来,他又不让,还骂我和你爸不懂事,我和你爸商量了,你无论如何回来一趟,爷爷老了,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三江长水,九重关山,几天车船驰骋,我火急赶到家里。
  一进门,见爷爷仰卧在炕上,张着嘴,合着眼,嗓子发出“咝咝”的响声,像井口拉扯着的粗麻绳。
  少安!少安!
  爷爷喊着我的名字,“嚯”地坐了起来。稀疏的头发和胡子,灰白交杂,仿佛墙头上风干的草;脸上的黑斑与皱折,纠缠错结,拧拧身子,颤颤地抬起双手。
  爷爷,我回来看你来了,你好吗……我禁不住鼻子一酸,猛地抓住他干枯的手。
  好,好,放学了?听脚音就是你。爷爷端详着我:长高了,瘦了,看看,满头汗,快喝口水。爷爷把炕上放着的茶缸子拿给我:这是你妈出工时给我倒的,糖水。
  我接过缸子,又递给他:爷爷你喝,我不渴。
  咋不渴,快喝!你妈说,这糖是你捎来的,唉!大老远的,不好好念书,管我干啥……爷爷用手背蘸蘸眼睛。
  我一听,心头一震:母亲肯定是怕我不回来,特意用糖来安慰这濒于大限的老人的。我想象不出,母亲是费了怎样的周折才买到这属于奢侈品的白砂糖的。
  爷爷,我,我……我忙从挎包里掏出点心和一卷藏蓝色斜纹布,郑重地放在爷爷面前:爷爷,这是我给你买的。
  爷爷一看,连忙推着我的手说:我不要,要这作啥,你大、你妈……
  爷爷,这是专门给你买的,下回再给他们买。
  你这娃,他们是忙人,我闲呆在家里,吃穿恁好作啥?唉,我这辈子香没白烧,你走了以后,顿顿饭都是你妈和你妹妹做了端来吃现成的,前些日子,你大又请匠人给我打了口棺材,硬是把个松木檩子给糟蹋了,他们连明昼夜地苦,抠掐几个钱不容易,你上学还要用钱……
  爷爷知道学校还未放假时,急得跳了起来,伸手就要打我。说真的,从小到大,爷爷还没指过我一指头,我真想让爷爷狠狠打我一下,可是爷爷摇摇头,手又软软地放下了:你个没志气的,我有啥好看的,你给我赶紧往学校走!爷爷上气不接下气地骂开了,脸色瘆人:你大你妈干得好事!
  我怕爷爷气坏了身子,忙撒谎说:爷爷,不怪大、妈,学校防地震,临时放几天假,我回来拿点东西,顺便看看你,你不高兴,我明天就走。
  爷爷一听,笑了:你个狗小子,我还当你逃学呢,要是地震,你就到假了再走,爷爷想你。爷爷说着,摸摸我的头:少安,刚才吓着没有?
  晚上,我就住在爷爷屋里,屋里很凉爽,屋门开着,爷爷说,这样“豁畅些”。爷爷过一阵摸一下我,替我拽拽被子,可能是怕我“肚子着凉”。
  月亮早早地升起来,又大又圆又明亮;星星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一颗颗地跳,又一颗颗地闪耀着;黄河水平静地流着,声音传到枕边时,已经是一支奇妙的催眠曲了;空气里掺和着泥土和植物的沁鼻气息。
  天亮醒来,爷爷坐在我身边,目不转睛地瞅着我,一脸怜犊惜子之色。
  一夜没有感到蚊子叮咬;但这个季节应该是有蚊子的;抑或是爷爷一夜都在为我打蚊子,一夜都是那么坐着。
  在家逗留的日子里,我搀着爷爷去看了一趟黄河。爷爷兴致很高,谈笑风生,似乎一下子年轻了,显出很精神的样子。
  少安,还记得河里咋耍水(游泳)的?爷爷问。我说记得。
  八岁时,小沟小渠我已经看不上眼了,便成天嚷嚷着要爷爷陪我到秦渠去洗澡(游泳)。洗过几回,胆子大了,就又嚷嚷着到河里去洗。爷爷拗不过我,同意了。为了安全保险,爷爷找来皮条和布头,缝成一个像牛笼头一样的东西,上面拴着一根很长很长的绳子,绳子上打有几个结,像麦穗,结实漂亮。下河前,我脱掉衣裤,爷爷给我穿上“牛笼头”背心;我在水里凫水玩耍,他就手里捏着绳子,在岸上来来回回地走。走累了,他就喊:少安,上来,明天晌午再来洗!我不听话,他就一下一下地收绳子,每当这时,笑声、水声闹成一片。
  爷爷,我小时候太捣蛋了。
  爷爷哈哈地笑着说:捣蛋倒不咋的,就是小牛板筋太犟了。
  我扶爷爷坐在河岸上,望着泛着大片亮光的河水,想要耍水的欲望强烈起来。
  爷爷先是不同意,接着又说:好,好,你耍,爷爷看着你耍。
  我往水里一跳,爷爷慌得站了起来,拼力喊着说:小心——小心——别扎猛子——别去深处——别——就在边边子上洗。
  爷爷在河岸上来回走,急得双手直拍大腿。
  我在水里笑,大声说:爷爷放心!放心爷爷!
  看完黄河回来,爷爷兴奋得饭量都增加了。我还要再去河里玩,让爷爷开心,但被爸妈阻止了。突然我像明白了什么。
  虽说爷爷舍不得要我走,但每天总要问我一次:到假了没有?
  我只得告别爷爷,离乡返校。
  回到学校不到十天,爷爷去世了。这是爸妈在掩埋了爷爷以后写信告诉我的,爷爷怕我误了功课,提前就对爸妈说,你们要是让少安回来,我就死不合眼!
  我捧着家信,痛哭了一场,两天水米未进。
  寒假,我回到家里,那天是元月二十一日的傍晚,天阴沉沉的,无风,但是很冷。父亲说要下雪了,说话间,雪就下开了。
  雪花轻柔、散漫,扬扬洒洒。
  窗外灯光下,雪花飞舞,锡箔般闪闪发亮,像是银蝶在聚会。雪花越来越密,雪片越来越大,宛如四月梨花,五月柳絮,八月芦毛,十月蒲公英!
  早晨起来,眼前真格是琼雕玉砌,万里恢宏。空气里飘荡着柴草的炊烟的气味,诱人的安宁让人沉静不已。
院里的几块土坷垃被积雪所覆盖,像是几只白得可爱的小绵羊,似乎只要一跺脚,它们就会一跃跳起。
那棵被剥皮后复又长成的“老榆树”,被初升的太阳照着,身上晶莹的积雪浮泛着玫瑰色的光芒。
  爷爷的坟墓在河沿边的一个向阳的小土坡上,周围是丈把高的白杨树。白杨树一棵棵挺着直溜溜的腰杆子,擎着半如银铸,半若铅条的胖胖的枝桠,仿佛披着盔甲的样子。
  我跪在爷爷坟前,没有祭品,没有烧纸。母亲为我准备了,但被我拒绝了。那个年月是“革命”的年月,“封、资、修”的东西都被取缔了,认为那是“不进步”、“不革命”的。我一直跪到腿脚麻木。
  黄河里,石磨厚的冰块,浩浩荡荡、成群结队地从上游涌下来,大如船、小如拳,追着、撵着、碰着、撞着,左冲右突、竞相争先,发出铿锵高亢、轰天动地的响声,犹如千军万马奔赴前线,威威武武,赳赳烈烈……几只棕色的鸟儿落在冰块上,乘流而下,羽毛被风吹得蓬松松的,昂着头,自信得象个披着蓑衣娴驾舟揖的艄公。
  河对岸的村庄房舍,戴着白亮的雪冠,像突然生出的一丛丛大白蘑菇;乳白的炊烟晕化在晨光里,在“蘑菇”上空留恋地游弋,然后与黄河上空缭缭绕绕的雾霭融在一起,织成五光十色的纱缡,神奇而又梦幻。
  这是封河的季节。
  我凝神于眼前的一切。……饥饿已经远去,生计不再成为人们揪心的大事情。可是,爷爷却走了,我与他,互为外人,而他却是我最亲的“爷爷”,我是他最疼爱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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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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