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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炳纲小说】米 兰

2018-12-04 18:31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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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米兰生下来时,不叫米兰,而叫笼笼。渭北山区农人担粪揽柴弄土,常要担笼;做针线活,跟集上会回娘家,又需要提点小零碎:针头线脑、南瓜豆腐油包子、琼锅糖………这则要用笼笼。笼笼和担笼一样,都是用嵕山旁顶天寺背后的沟渠里的榆木藤条编的。一般情况下,人用粗点的条子编担笼,细点的光流的编笼笼。担笼装土盛粪揽柴草,笼笼当笸箩糖笼用。笸箩糖笼本是中国南方产竹区精致的竹编织器,市面虽有卖的,但很金贵,米兰家穷买不起。无可奈何,父亲就用榆木藤条编笼笼代替竹制品了。生米兰那天,父亲正在编一个精致的笼笼,顺便就给女儿取名笼笼了。
  米兰父亲心灵手巧,看啥会啥,不光学会了厨师手艺,还学会了木工、编笼手艺。因经常在顶天寺后的沟渠割榆条,娶了顶天寺旁面西堂村的米兰妈。
  一个女儿家,叫笼笼总那么拗口,加之笼笼天生水灵,从小就有一种超凡脱俗的丽质,双眼皮大眼睛,方方面面都招人喜爱,有高人指点,父亲给她改名:篮子。篮子叫起来顺口,但意思还是装盛物品的编织品,不过家里人学问不深,不避讳这些,篮子篮子地一直叫着,好多人以为是兰花的兰了。  
  篮子大了,要上学了,报名那天,老师觉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取这名字不太好,征得家人同意,改为米兰。老师当然知道米兰是一种名花了,但家人和米兰都不知道。
  米兰弄清她这名字的真正含义时,已上了初中。女长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米兰这时已出落婷婷玉立了。一伙姊妹中数她漂亮:个头比姐妹都高,脸上那颜色,不能再多一点红,也不能再少一点白,够得上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了。
  当时渭北的风气是娃娃亲,前来给米兰提亲的媒婆接二连三,男方条件当然一个比一个好,最后选定了东店头一家。原因:一、家庭条件好。这家男娃的父亲是大学生,在外工作,挣钱不少;母亲初中毕业,是知识分子;父母两个郎才女貌,潘安西施一般。二、娃乖,念书好。娃继承了父母的遗传基因,并似乎在某些地方还有了发挥,模样俊俏不说,学习成绩一惯数一数二。三、地方好。东店头村是建陵乡政府的所在地,除交通方便外,农历三、七、十逢集,买菜割肉、裁衣扯布啥都方便。
  米兰上高中了,那颗春心经常萌动着,她常常向同学打听着她那个张姓的娃现在的一切和张姓娃一家的一切,甚至心里想象着她们将来喜结连理的那一切的一切,还有以后生儿育女的一切的一切。想着想着,她偷着乐了,笑了,脸绯红羞涩。她常常照着镜子看她这时腼腆的神态,甚至在镜子里嗔怪着自己,噗哧哧傻笑几下。她期盼着人生那个十分美好的时刻。但她这时只能打听了,这时那张姓男娃的大学生爸,已经升了什么官,把一家人带到甘肃兰州这个省会城市了。
  对男方举家迁居城市,米兰喜忧参半。喜的是她将来也可能会居住在省会城市,会象自己多年期盼的那样,穿上连衣裙、软拖鞋住在有空调有暖气的单元房。地板是木质的,窗户是落地的,并挂有素雅的窗帘,阳台上养了几盆花,有平安树,君子兰,绣球等,肯定得有一盆米兰……跟上官人当娘子,跟上屠夫翻肠子。忧的是,人家父现在官高禄厚,父金子贵,这婚约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她想给男娃写封信问问,又觉得不妥,像没事找事,她的学习有点分心了……
  那一天,米兰终于打听到未婚夫考上名牌大学的消息了。她高兴了一阵后,冷静下来了,得问问他了。她偷偷地在教室写信,给那个男娃,给她那个只见了简单两面的男娃,她要告诉他,从见他面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爱着他,有时逢集走在街道上,总希望见到他,哪怕只是一眼两眼。她还想告诉他,一定要好好读书,农民家庭,出人头地除了上大学以外,再无别的路径……然而写好了,她却撕了揉,揉了撕,再写好了,再一次撕了揉了,她觉得意思表达得不充分,爱情又抒发得不得体到位,她的水平尽管发挥了,但总觉得字面上代替不了心上的……她还觉得,男女应该平等,不能低三下四,她的性格高傲,经常觉得自己是一公主……她甚至认为,世界上应该是男人追女人,不是女人追男人。她最终没有写信,她要等他的来信。女人的美丽是资本又是过失,如果没有这十分的美丽,也许她不会那么骄傲,不会那么自信,她不相信她这么的美丽还会出现什么闪失。
  然而,闪失出现了,她上高二那年,那个男娃给她来信了,信的内容非常简单,没有什么亲爱的称呼和甜言蜜语,更没有她所期望的:让我伸出大拇指刮刮你漂亮的脸蛋,吻吻你那炽热香甜的嘴唇什么的,只是介绍了自己的一些简单情况。
  半学期后,第二封信来了,除了和上次一样外,还渗透了你我目前状况都不乐观,不利于以后发展怎么的,他也为此苦恼。米兰已觉得她们两人之间有点距离了,隐隐约约有点怕了,没有以往那么自信了。
  第三封信的内容肯定大家已经猜到了:找几个客观理由,解除婚约。米兰也猜到了,不过米兰没有十分悲伤。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个连一个的手都没摸过。只是觉得自己命不好,苦。这时,有几个闺蜜曾撺掇米兰去张家闹事,治治这个现代陈世美,米兰不去。米兰不是怕,只觉得不值,甚至觉得自己皇帝女儿不愁嫁,将来说不定还能找个更好的。
  米兰开始努力读书了,竭力不想那个他。她真想考上大学,真想找一个比东店头那个他还好一点的另一个他,不过两点都没成功。大学没考上,比他好的另一他不好找,在农村年龄大了找对象,有好娃没有好过活;有好过活又没有看得上眼的好娃。两头子,只能占一头了,甚至一头也占不了。米兰甚至后悔她长的太漂亮了,如果不漂亮,当初订个一般的对象,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上不去下不来的窘境。米兰又去高中补习了,然而又没有考入大学。笼笼只能改换成篮子,成不了名贵花:米兰。
  米兰两年高中的补习已经让她的嫂子反感了,嫂子嫌她花费了钱,甚至断定她考不上,说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她稀泥糊不上墙,说上一次婚约,乖女婿把人耀眼了,这次花里挑花挑得眼花,还说米兰现在是穷嫌富不要了。这些,严重打击了米兰想再次补习的决心,她要离开娘家,订婚嫁人。
  米兰赌气了,赶紧找对象赶紧出嫁。条件降了许多:男的,不傻不蔫,高中文化程度,相貌不论。这条件容易,米兰很快出嫁了。米兰任性,把出嫁甚至当成了一次赌气。
  米兰象千百万农村妇女一样出嫁了,慢慢把心收了,象农村姐妹一样了。米兰头上包着包巾参加队上的劳动,怀里抱着娃在粉碎机旁给自己家的猪打糠,拉着板车给自留地拉粪,拉着架子车和丈夫去兴平咸阳卖柿子,晚上睡在麦草垛旁,背着背笼黑天半夜去外村弹棉花套子,背一大包袱衣服下水沟的泉边洗,胳膊上挎个担笼去给自家养的牛收拾草,拔着吃地里蒲公英叶卷着的小蒜……米兰只知道生活,不知道她们两口子之间那叫不叫爱情。米兰认命了,常想陆游那首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箸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何况,米兰知道她如今并不香了。
  一粒种子,在同样的雨水状况下,播在良田沃土和薄地瘦土里生长出来的庄稼大小不一样,如果这粒种子让老鸹叼到某黄土崖的半塄上,用尖喙啄一个坑埋在里边长出来的更不一样了。米兰长在山地野外是柴草,放在客厅是鲜花,放在贵人的贵厅就是名贵鲜花了。
米兰两口子非常恩爱,不过他们不会秀,他们只会默契地干农活。因为默契,他们盖了房子,买了柴油三轮,耕牛,当然也生了两个儿子。
  米兰没有任何的想法了,只是想着相夫教子,好好过日子。好好供两个儿子上学,让儿子圆自己那个大学梦。两个儿子很杰出,都考上了大学,大儿子毕业后找到了工作,在蒙古草原的大城市呼和浩特。并在那里谈了个对象结了婚,生了一个帅气的孙子。小儿子在外打工。米兰雄心勃勃,打算好好再努力几年,给小儿子在城里买一套按揭的单元房。大儿子已不用她操心了,他在呼市有了属于自己的单元房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殃,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碎了米兰即实现的美景。那天,是一个冬初的早晨,天还没有全亮,收拾完地里所有农活的丈夫,骑自行车去一个建筑工地上班的路上,被一辆小货车夺去了生命。丈夫死得很惨,下县城打工仅有七天,年龄虚岁只有五十九岁……
  吃刀子,咽剪子,米兰和两个儿子埋葬了丈夫。丧事没有从简,有点小小的规模,因为丈夫结婚后似乎一天都没有闲过。米兰要让他走得体面一点。米兰是个体面的人,知道穷要精神富要稳。
  妇道人家,种地是有困难的。米兰把家里地给了儿子的二爸,跟着大儿子去呼市了,看管孙子。可没有呆几天,就决定要走了,孙子的姥爷姥姥也在照看,三个人管一个,米兰觉得浪费。米兰觉得现在要给二儿子创造一点财富了,大儿子肩膀太嫩,一下子压那么重的担子她怕娃吃不消。
  离开呼市儿子家时,米兰母子抱头痛哭了好久。米兰坚决不要儿子的钱,她知道儿子经济状况,不能再给儿子添堵了。结果下了火车在包里发现了儿子悄悄塞给的一千元,此时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米兰不再作务田地了,她在西安长安区找了个做保姆的工作。地点在西安市长安伺候一位离休老干部,老人九十岁了,身体仍然健硕,神采奕奕的。老人曾雇佣过几个保姆,都因厨艺不精和不会在网上购物或因自己太挑剔而没有留住。有时,保姆自己不干了,有时,老人勒令保姆辞职。在新旧保姆交接的每个空档期,老人得亲自下厨上街。由于平时不大摆弄这些,老人好多琐事不会干或干不好,经常顾此失彼,提起裤子找不到腰。
  米兰很在乎这个工作,她尽量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她会根据老人的饮食爱好和习惯,给老人做非常适合老人胃口的饭菜。老人的儿女都有繁忙的工作,给米兰平时开销的都用卡,以前几个保姆都不会卡,米兰会用。也许,儿女们恐怕现金有漏洞吧。
米兰每次买东西都有小票,一张卡刷完了,她会用皮筋把卡和小票扎在一起,交给老人或给偶尔来看老人的儿女。老人非常讲究营养膳食搭配和均衡,一顿饭,有时要二十多样菜蔬和肉品,但米兰不怕麻烦,总能做出自己最拿手饭
  人穷时,往往自卑,米兰觉得自己现在不是公主,更不是贵妇,只是一个寡妇。慢慢的,米兰经济上使老人放心,饮食上使老人称心,老人也开始叫米兰女子了,那些儿女们也叫米兰嫂子或妹子了,俨然把她当做自家人了。
  米兰老实勤快,把老人家收拾得一尘不染。闲了,就陪老人聊天。米兰会上网,经常把网上看到的一些新闻趣事讲给老人听,有时惹得老人开心大笑。老人真怕米兰某一天辞职不干了,那些有钱的儿女也怕。因为老人脾气不好。米兰进入了老人的内心世界,老人高兴。老人是个说一不二的直杠杠人,直杠杠人也是性情中人,进入了性情,人都是通情达理的。
  老人喜欢花草,在阳台上养了十多盆花,其中就有一盆米兰花,虽然它普通,但却是老人的最爱。老人经常给米兰讲这些花的抚养技巧,这也让米兰学了不少养花知识。有时,米兰出去买菜,碰上什么花也时不时买两盆三盆的。总之,一年半来,米兰已完全溶入这个家庭了,甚至已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老人的几个儿女还要米兰给他们的娃做猫娃窝窝、猪娃窝窝鞋哩!
  但米兰是有家的,谁不想一家人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可是米兰不行,每次当米兰看见老人和儿女们有说有笑时,她的内心总有说不出的酸楚。更何况小儿子还没有谈好对象,上次谈了一个,人家说先在县城把房买下再说。打了近乎两年工,米兰攒了不足五万元,县城一套房,首付也得十来万元啊!孩子他大不在了,作为母亲,如果给儿子订不下媳妇,那就会被村里人笑话的。
  没有娃他大了,没人知冷知热、嘘寒问暖的疼自己,不能再和那个他商量了。人凭土地虎凭山,婆娘凭的男子汉,米兰还有什么可依靠的呢?这几天,她经常望着阳台那盆米兰发呆,炒菜做饭总是丢三落四,不是少了葱,就是忘了姜,不是盐放少了,就是醋放多了,反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女子,回去转转看看吧!”老人似乎看出了米兰的心思,他一反平日不准米兰请假回老家的常态,叹了一口气说。老人眼里甚至和米兰一样,也含着泪花。
  清明节那天,米兰回老家了,在男人的坟里美美哭了几鼻子,还烧了一些纸钱和纸衣。米兰顺便在县城问了问房价。房价还是那么高,没有降的可能。
  来到了老人家,老人再三追问,米兰吞吞吐吐地向这位慈祥的老人说出了原委。老人沉思了良久,说:“女子,不要熬煎,叔给你想些办法。”并问米兰首付大约多少钱。米兰说:“十四五万。”并说把自己打成骨头熬成胶也凑不下这个数目。“娃虚岁都三十了,再不敢拖了。”米兰长叹了一声。
  这一晚,米兰和老人都没看电视,晚饭一吃,各自都睡了。这一晚这两个人都失眠了,谁都睡不着。
天还麻麻亮时,老人已经出去散步了,还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老人回来吃早餐的时候,要米兰出来和他一起坐在桌上吃饭,还说有事要和米兰商量。
  “女子,”老人开了言,“叔昨晚一晚上没睡着。这样子,叔给你帮忙把这十五万凑齐,不过,我有条件。你再经管叔三年,每年工资四万,三年十二万。叔每年再给你加一万,共十五万。叔赶寒衣节给你凑齐。在这三年之内某一天,叔如果走了,长吃满算就是这十五万。如果叔活的多,超过三年了,咱再另算账。这三年内,你要像过去一样把叔经管好就行了。我跟儿女们商量一下,咱写张合同。不过,你要考虑好,三年内,你不能再去别人家找工作。叔考虑了一个晚上,这样对咱俩都有好处,我的好处是不再为找保姆费神,你的好处是买了房不发愁,一举两得。你看咋样,考虑好,做个决定。我给儿女只是打个招呼。我的事和钱,儿女一般情况下不管。这次,他们也管不住。”
  米兰顷刻间哽咽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爬在饭桌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还能说什么呢!老人,多么好的老人,不光慈眉善眼,还有一颗仁慈关爱的心,真像自己的父亲……
  在寒衣节前一天,存折到期了,老人把十五万取齐了,打发儿子开车把米兰送回了老家。米兰在老家男人的坟里烧了些纸钱纸衣纸被,又在县城给儿子交了买房的首付款,不停又坐车返回了长安县老人的家。因为她没有理由不返回这个给她温暖、给她希望的家,还有把她当女儿的老人。
  阳台上,那株长势喜人的米兰已开出了小小的黄花,一股浓郁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房间。老人望着窗户外明媚的阳光,不由自主的吟起了毛主席那首脍炙人口的卜算子-《咏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作者:袁炳纲,一九五五年生于昭陵镇坡北村,一九七二年参加教育工作,一直执教于坡北初小。一九九六年调原建陵教育组工作。二零一五年退休,小学高级教师。从小热爱文学,曾在陕西日报,咸阳报及秦都文艺刊物上发表过文章。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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