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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鹏霄小说】半空有眼(15、16)

2019-07-11 10:28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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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空有眼
十五
袁忠立这几天的心情是自从到延安以来最糟糕的一段。自那天日军飞机飞临延安上空后,他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先是看到飞机在延安上空不断盘旋,那心情是一种激动而狂热,这飞机将给他带来的是,一片轰隆隆的爆炸声,继而是一片鬼哭狼嚎的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他将看到的是,彼时欢天喜地的延安,朝气蓬勃的延安将会随着一声声沉闷的爆炸声而从此不再欢腾,变成一片焦土,一片瓦砾,一片哭声,耸入云霄的宝塔,再也不会映照灿烂的朝辉和明媚的阳光,而坍倒在荒山土岭之上,听着延河水的呜咽,黄土高原的风啸,那些在窑洞里神气活现的高级领导人,从此再也不会对着占领区的军队和民众指手划脚,躺在一片焦土之下,跟着那个他们崇敬的马克思,列宁谈天论地。可是啊,几分钟之后,飞机飞离延安上空,向着安塞方向飘然而去,他的心情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问了好十几个为什么,便由先前的那种狂喜和兴奋,变为沮丧失落,这地标明明是延安,怎么不在延安下手,却跑到了远离此地那么远的地方投弹,这是一场游戏?还是一场战争?此情此景让他无法释怀,紧接着,听到延安城内城外一片欢呼之声,那声音盖过延河水的浪涛,盖过黄土高坡上的风吼,多少人在不断高呼,日本鬼子大笨蛋,直把安塞当延安。这让他心情极为不舒,这些应该进到坟墓中的延安人,此时的一声声欢呼就像一把把尖刀,一次又一次地刺向他的心脏。坐在皮货店里,他再度详细地回味着这次应该得到诅咒的轰炸,飞临延安的飞机,只在上空打了几个小圈子,不在宝塔山这个显著地标处投下,却在上空兜了几个圈子屁股一转到了安塞那个方向,把炸弹稀里哗啦地投向了那个地方,投下的结果是什么呢?把那个地方炸得稀巴烂,可是这里却安然无恙,这个结果从他自己的内心来说,是一点也不想看到的,轰炸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把中共的首脑机关,连同那些首领人物统统消灭,而不是让空军带着炸弹来到中国一个不毛之地,来一个空中实弹演习,无白地消耗掉那些十分宝贵的弹药。这结果令他太过失望,也让他大惑不解,为什么送出去的坐标是延安的宝塔山,而投弹的方位却是离此二十多公里的安塞?是这些没用的空军飞行员无能操作失误,还是地标出了问题?袁忠立仔细想了邢大明的一贯作风,这两个人一向作风细腻,谨慎小心,从来不会做出粗枝大叶的事情来,何况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他更是不敢来得半点马虎和大意,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袁忠立百思不得其解,便又向指挥机关发了一份询问电报:
地标偏离,空袭未果,再对坐标,盼来佳音。
这封电报,近乎于请求,也近乎于指令,带着他的复杂心情,飞向指挥机关。他所盼望的是,空军再次飞临延安上空,来一个大轰炸,让那些高呼日本鬼子大笨蛋的声音从此销声匿迹,让共产党的首脑机关从此再无声息,他焦急地等待着对方的复电。复电的时候到了,指挥机关给他的复电是:
速查坐标,如无差错,电复。
袁忠立收到这份电文心情是极度失望的,原指望他发过去的电讯,能让空军再来一次,可谁又知道来了这样的电文,这封电文明确指出,他所寄出去的坐标是有误差的,不是空军的错,是自己这边的错,来电让他查一查坐标的问题,是不是邢大明向外提供的坐标有误,误将安塞当作了延安,袁忠立想,这是不可能的啊,邢大明对安塞并不熟悉,也没有去过,怎么可能把安塞误作了延安呢,是不是邢大明将经纬度的度数标错了?是啊,这一错可就错到不成样子了,错之分毫而差之千里啊。会不会出现这种错误啊,袁忠立再一想,也是不可能的,邢大明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定是十分精明十分小心的,这样的错误在特工守则里边,应当算作最低等的,如果出现这样的错误,那他一定是头脑发昏,神经错乱了,总而言之,这样的错误不该在邢大明这样的人身上发生,这样的事不该在非常重要的事情上发生。袁忠立非常坚定地想,但是问题出在哪里呢?是不是出在投递的方法上,也没有问题啊,第一次引导轰炸的信件也是通过这样的途径送出去的,一点问题也没有发生啊,那时候对延安城里城外的大轰炸,把延安军民吓得抱头鼠窜,恐惧难安。难道这一次就出现了问题?想来想去,绘坐标没有问题,经纬度也没有问题,那么,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袁忠立陷入苦苦的思索之中。
突然,袁忠立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会不会是有人在信上作了手脚?把送出去的信从中抽出来,来一个偷梁换柱,把延安改成了安塞,这样的话,地标不就变了,经纬度也随之变了,那么空军飞行员按着这样的坐标实施轰炸,那可不就是前几天发生过的事情吗?袁忠立想到这样的情况,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呀,问题一定是出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出了问题,那可就变成大的问题了。站起来的袁忠立,刹拉间觉得头上有一股冷汗从头上顺着脖子,再顺着脊梁骨,一直流到了尾骨上,那汗竟像冷蛇,在自己的身上游动着,慢慢洇湿了衬衫,额头上呢,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一向拿捏很稳的手指,在此变故之下,也有点微微发抖了。
袁忠立又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他明白,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一切都完了,自己的一切行动全部掌握在了共产党反间机关的手里,就像一个病人站在X光透视机前,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清晰地展现在了医生的眼前,心跳肝胃的蠕动,都跳不过医生的眼睛。这就说明他和邢大明曹希汉三人小组全部暴露了,这也说明他这段时间向指挥机关所发出的电文句句都在中共反特组织的桌子上了。袁忠立立刻意识到死亡之神,正一步一步地向他逼来,灭顶之灾扑天盖地向自己压来,他的精神一下从高度紧张变得几乎濒临崩溃的境地。
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延安是一时一刻也不能待下去了。袁忠立失神落魄地想,眼前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愁云。
袁忠立想到待不下去的念头后,又在脑海里浮出另一个念头来,想到这个念头,他的神情一下子又变得振奋起来。是的,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但是,刚才自己想到的那些问题,只是一种可能,并不是已经确定了的问题,假如在这里出现问题,那么中共反特机关不可能在这么长时间的静观待变,让自己和邢大明、曹希汉三个人还在这个地方兴风作浪,对呀,怎么就成了鸡猫凤胆,这样经不住危险的考验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是一个特工人员所应有的本质呢。袁忠立这样想了,又对周围的环境仔细地进行了一番回忆和思索。这几天,这一段时间,皮货店前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出来进去的客商都是一些常在生意上行走的人,门前门后也没有人暗中对自己的商店进行监视,邢大明、曹希汉也没有发现任何危险的信号。这就说明,自己还可以在这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别慌,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自己就会来个金蝉脱壳,三十六计走为上。现在的问题是,留心周围的动静,随机应变,才是上上策。
袁忠立尽管这样想着,但是,他又怕夜长梦多,得要赶快督促邢大明和曹希汉进行第二个行动,得手后立马从此地消失,回到安全地带,过一个安静逍遥的舒心日子。不然,时间长了,等待他们三人的将是一个不可预测的悲惨结果。这样打算了,他的心也就安下来了。
十六
     黎世龙这几天正在为着一个人的事情发愁。原来,抗大得知彭德怀副总司令这段时间,来延安开会有空,想邀请彭德怀副总司令到抗大作一次国际国内形势报告,说得差不多了,可是彭大将军却突然有了新任务,要赴敌占区,与国民党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进行合作抗击日本军队进行商谈。彭大将军到抗大讲演的事情就这样泡汤了,本来这件事往后推一推也就过去了,可是不料校长找上门来,说彭大将军来不了了,可是有一个人完全可以。黎世龙说,哪一个人可以不可以,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哎,校长却说,这个事与你有关,非你不能帮忙。黎世龙说,帮忙可以,但是要是帮不上忙那可就不敢保证有没有关系了。我这几天的事太多,忙得都转不过身来了。校长说,这就对了,你还真能帮得上忙。黎世龙说,你就说吧,要请谁给你们讲课?我可是上不了讲台的。校长笑哈哈地说,把你放在后边,现在不让你上,那个陈德裕不是从前方回到延安了吗?听说要在这个地方开几天会,你和他的关系挺熟,就给我们抗大做个好事,让他来吧,别让我们抗大的学员们望眼欲穿才是。黎世龙听后大笑起来,原来你是要我给那个陈跛子说情啊,行啊,我就当你们一回介绍人,就看陈德裕给不给面子了。校长说一定会给你的,不然我怎么会找到你的头上来呢。
黎世龙和陈德裕在上海搞过肃反工作,两人面对着敌人的白色恐怖,从容不迫,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与敌周旋的同时,做了大量的除奸工作,多少次面临着生命危险,多少次化险为夷,当陈德裕被捕入狱后,他在社会部副主任李克农的领导下想方设法展开了营救工作,最后终于逃出了魔窟,为我党保存了一位优秀的指挥员和党的领导人,他们的交情可谓生死至交,再也没有哪个比他更为深切的友谊了。黎世龙在中央工作,陈德裕在抗战前线工作,但是他们常相互有书信来往互道问候,算得上是一位志同道合的革命者。陈德裕在前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瘸的,他经常管陈德裕叫陈瘸子,陈德裕也不犯病,欣然接受。
黎世龙一听校长让自己向陈德裕求情为学员上课,不但没有拒绝,反而痛快地应了下来,说,一定一定,别人不敢说能做通工作,这个陈德裕我还是有一定把握的。就请你校长放心吧,到时候我陪着陈德裕到抗大讲课。校长千恩万谢,连连说,说过的事,可不能反悔,反悔了学员质问时,你得给我扛着。黎世龙笑着说,放你一百条心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样说了,校长才放心地去了。
陈德裕来延安开会,他是听说过,但至今尚未谋面,这天他正准备着放下手中的工作,到陈德裕住的地方走上一遭,没想到,门外响起了一声响亮的报告声。黎世龙因为心里有事,没听清报告人的嗓音,便就随便应答了一声进来。话音未落,只见一位全副武装的中年男人从门外一步跨了进来。进到房子后,立正,挺胸抬头,向黎世龙敬了一个礼,大声地报告到:报告黎科长,三八六旅陈德裕前来报到,请科长指示。黎世龙抬头一看,原来是陈德裕这个家伙来这里捣蛋,进门不说二话,还敬了一个礼,这家伙还真能闹,把一个战友会面搞得正儿巴经。黎世龙背着手,站在地上一动没动,说,你个陈瘸子,你就闹吧,看把你能闹出个啥名堂。陈德裕哈哈大笑起来,说,从前线来见科长了嘛,总得正规一点。黎世龙说,你这个家伙,啥时候正经过,给我来这一套,还不快快来坐。陈德裕走上前来,与黎世龙紧紧地握了握手。黎世龙看着陈德裕,陈德裕一副儒将风范,腰扎武装带,腰别短枪,鼻梁上架了一副眼睛,面色清癯,看来,在抗战第一线让他吃过不少苦头,把这个精明强干的人变成一个成熟老练的人了。我看你比以前瘦了,但是精神多了,黎世龙看着陈德裕,一本正经地说。陈德裕笑着说,在前线,到处跑,根本就胖不起来,但是要论生活,还真比你这里强。好了,回头我让人给你带点战利品来,让你开开眼界,也让你检验一下我的战果。黎世龙说,你可别给我拿那些不中用的,我可是要好看又好用的。黎世龙说的好看又好用的东西,是指延安近来的经济情况并不乐观,延安连续遭遇大旱,几乎颗粒无收,吃的用的都成了大问题,别说吃好的东西了,就是能吃饱肚子也是一件令人十分向往的事情呢。所幸的是,军队正在开展大生产运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正在渡过这一非常时期。
你说,要什么,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好了,现在不说这个了,小宋,还不快倒杯茶来。黎世龙正和陈德裕说着话,却对小宋高喊了一句。
我以为到你这儿了,连杯茶都喝不上呢。
我让小宋给你泡好茶,不然,你不是要骂我是一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吗。
我想你也不会是这样的人。
小宋把茶端了上来。放在桌子上,说,陈德裕请喝茶。
陈德裕说,好,让它晾一会儿。
小宋收拾了一下桌面的东西后,转身走了出去。
黎世龙说,上午还说着你来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又在说我的坏话了不是?
说你陈德裕到了延安,光知道往别的首长那儿跑,把我黎世龙忘在后脑勺了。
哎,那你这可不就冤枉人了啊,我这不是来了嘛,看你了嘛。
对,你是来了,可是现在才来啊。
那我就下次到这里后,第一个先到你这个地方来,看看你。
别介,开个玩笑,还当真了呢。我是真想你啊,来了能多说说话,你走了,跟谁去说呀。
那是,我也想你。
说个正事吧,想求你个事,怕你不答应呢。
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会答应你。别人不答应,你的事我还能不答应啊。
想请你去抗大为学员们做一个形势报告,就这事。
这个,这个。
你可别这个这个的,你可是说好了的。
我说了,可是这事,我不吃来啊。
噢,让你授奖你就去,让你讲课你就不去。你这是为人不厚道吧?
不是,不是,我怕讲不好啊。
黎世龙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陈德裕做了介绍,最后说,人家听说了你的大名,怕请不动你,就把关系托到我这里来了,你要是不去,我替你去就是了,但是,你得给我把形势报告的稿子写好了我就去。
你这不是将我的军吗,我是说,人彭副总司令员站的位置比我高,掌握的材料比我多,我呢,只是一个旅的位置,没有多少材料啊,你叫我讲什么?
还没说完,就听小宋在外边高声地报告了一下,一步跨了进来。双手向他递过一份电报。并说,首长,这是刚才截获的敌台一份电文,请首长过目。黎世龙停下了和陈德裕的交谈,拿起电报纸定眼一看,只见上边写着:
地标偏离,空袭未果,再对坐标,盼来佳音。
再看下边的一封,上边写着:
速查坐标,如无差错,电复。
陈德裕,你来看看,这个家伙又开始在延安活动了。黎世龙顺手把电报纸递到了陈德裕手中。陈德裕看后又把电报纸交还黎世龙手中,问道,延安的敌情严重?
是啊,从这两份电报的来往情况来看,这个潜伏在延安中央机关身边的敌特分子再次蠢蠢欲动了。上次他们的轰炸没有达到目的,这次还想再来一次。这不是白日做梦吧。
黎世龙将延安的敌特情况向陈德裕作了介绍,现在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时间再长,那么这些家伙就会再次兴风作浪,搞出一点小名堂的。
陈德裕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早动手呢?黎世龙说,主要担心还有别的特工人员,动了这些人,怕惊动另外一伙人。现在,已经基本查明,这是一个独立的特务组织,在延安没有发现第二个。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把网收起来。刚好,你来了,赶上这一次收网,说不定还得要你一起参加战斗呢。
你就说吧,只要我在,我一定和你并肩战斗。
好,就把刚才的事情定下来吧。
行啊,就帮你一次吧。
你就别帮我了,你是自己宣传自己,讲得好,大家记住你了,为你鼓掌,讲不好,大家也记住你了,这个人真没水平。你就思量思量吧。
这倒成了你帮我的忙了。
是我成就了你。
有这个道理吗?
好了,快喝茶吧,我得找空给首长汇报一下这项特殊的工作。
好啦,晚上我来你这儿,你多少也得请我喝点啥啊。
黎世龙说,喝啥呀,给你早就准备好了,山西来的杏花村,对不对你的胃口?
只要是酒,什么都行。我随身带了点罐头,咱就悄悄打个牙祭。
你个陈德裕啊,就你鬼点子多。
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杜鹏孝笔名杜鹏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有长篇小说《佛坪》《黑路》《没有海的港湾》《谁主沉浮》《大梦初醒》《西望唐古拉》,散文集《苇子雪飘》,其中《佛坪》被中国中央电视台改编为电视电影。精研楷隶行草,尤工行楷,曾获陕西省第二届书法摄影一等奖,入选中韩公务员议员书法展,2014年入选西安市百名艺术家骨干。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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