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网站地图

要闻风范

当前位置:主页 > 要闻风范 > 文化资讯 >

【孔保尔随笔】和路遥交往的日子

2015-03-08 13:23 | 西部文学网 |
我要分享

和路遥交往的日子
孔保尔
 
       眼下,随着电视连续剧《平凡的世界》的开播,无论是电视剧还是路遥本人都受到了热议和热炒,且如火如荼。我的一个知道我和路遥的关系的朋友力劝我写一篇文章,纪念和追思路遥。几天时间,我思绪万千,不知道从哪下笔。在我与路遥交往的9年当中,我深深感到,路遥的人格是伟大的,他的作品更是伟大的,说他的作品伟大似乎有点多余了,因为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情。22年(1992年11月路遥逝世)过去了,我怀念路遥。22年过来了,我人生中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没有了记忆,认识的许许多多人中大部分印象已趋于模糊,但路遥这个人我永世难忘。他的音容笑面貌我记忆深刻,他的人格魅力我艳羡不已。他不仅是一个伟大的作家,而且是一个政治家,政治头脑异常发达,但同时又是一个平凡的老兄。伟大的时候,叫人肃然起敬,平凡的时候,象一个稚童。无论如何,路遥精神在我心中已不可磨灭。
        在大学,我学的是英语专业,因此,立志要当一名文学翻译家。大学毕业一年后,1983年我在当时发行量很大的郑州《百花园》文学月刊上发表了我的处女作英国作家沙基的短篇小说《黄昏》,紧接着,《百花园》杂志小说组组长刘思(全国十大杂文家之一)到陕西来组稿,向我要了第二篇稿子,两个月后,我的第二篇翻译小说《晚宴》发表。1984年年初,陕西省作家协会办公室主任王根成知道了我的情况,说你到作协来,我把几个编辑和作家介绍给你。于是,经王根成引见,我认识了路遥。那时,我从一所中学刚刚调到陕西省中国旅行社(一个令我终生伤心的单位)对外联络部,兼做导游工作。   初见路遥,我带了一篇翻译好的短篇小说给他看,那时他已是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了,而他的中篇小说《人生》也把他送上了文学创作的巅峰。《人生》被吴天明拍成同名电影后,更是在全国产生了巨大的轰动。面对这样一个文学巨人,我站在他面前肯定是忐忑不安,手足无措(是紧张和激动造成的)。我和路遥第一次见面是在省作协大院后院,《延河》文学月刊杂志编辑部就在这个后院里扎营。后院南北方向是两排平房,东西是两间大房子。编辑部就扎在呈四方形的院中之院里,北边的一间是主编白描的办公室,西边一间是由我的小学同学许如珍统领的通联部,东边的一大间是编辑部重地,这个重地的北边是小说组组长王观胜(后任陕西省作家协会文学院院长,1949年生,与路遥同岁,于2011年辞世)的办公室,兼卧室、接待室、书房和茶社。不过,现在人们有所不知,王观胜的这个多功能办公室只有6个平米。许如珍的通联部南边拐弯处是陈忠实的办公室,陈忠实的隔壁是李星(中国文学评论协会副会长、矛盾文学奖评委)的办公室,许如珍的北边拐弯处是远村(书法家、画家、诗人、陕西省政协《各界》杂志总编辑)。院中座南朝北的一大间是《小说评论》杂志编辑邢小利(现为《小说评论》杂志副主编)的宅邸。
       我和路遥站在院子当中,四周静悄悄的,路遥很快把稿子看完后,喊了一声“观胜”,声音刚一落地,从那间6个平方米的房子里走出一位长相帅气个头不高的三十七八岁的男子。他迈着八字步走到我俩跟前,笑容满面。路遥说,给你推荐一篇稿子,你看看。王观胜仍旧笑呵呵地从路遥手里接过稿子,看了第一页,问我在哪里工作,家住哪里,以前发表过小说没有,我局促不安地一一回答了他。路遥鼓励我说,好好弄,有前途,你家离作协这么近,没事常来谝。听了这话,我悬着的一颗心扑嗵一声放了下来。王观胜说稿子他收下看完再说,并给我指了指他的房子,让我有空来找他。
       就这样,我结束了和路遥神圣和暂短的第一次见面。我高兴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回了家。那天恰好是个星期天,不用去上班。心情十分激动,坐在桌前翻译了一天一夜,竟然不吃不喝,忘记了饥饿。尽管这20多年来,我见过很多名人,甚至由于工作的原因面对面采访过很多名人,而且我还和很多名人成了朋友,但路遥是我23岁时见到和认识的第一个名人。那时,社会上的名人不是很多,所以,名人给人的神圣感和神秘感的份量可想而知。也就在那时,由于10年文革给中国人造成的各种压抑无法缓解,改革开放后,文学便成为人们释放压抑的一个出口,所以在中国大地上,人们对文学有着一种强烈的爱好和追求。
      和路遥这位名人见面后,我没有想到,暂短的见面中,他不但没有一点名人的架子,而且是那么的和蔼可亲,并且还对我进行了鼓励,这在当时给我翻译小说增添了惊天的动力。记得那天回到家后,我坐在桌前用了16个小时,一口气翻译了一篇6000字的短篇小说,后来发表在《延河》上。于是,我想起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一件事,那是在我和路遥见面的几个月之前,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来自陕西人民出版社《绿原》大型文学季刊的一封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小说拟刊用,让我去面谈,落款是鱼治文。我高兴地要跳起来了,因为这是一部3万多字的美国中篇小说,而且即将首次在大型文学季刊上发表,这是我立志要当翻译家的一个伟大的开端,如果能发表,那我今后还了得吗?要知道,那时我才23岁。搁到今天,看看郭敬明和韩寒们,23岁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上海《外国文艺》杂志副主编、翻译家沈维藩曾经对记者说过一句话:翻译家是白发工程,不到一头白发,翻译要成“家”是不可能的。我把这封信装进口袋,向单位领导请了假,骑着自行车飞也似地来到北大街《绿原》杂志编辑部。一进门,我把信拿出来,给了一个高子不高,长相清瘦,文质彬彬,戴着一副眼镜的男编辑,说我找鱼治文 ,他叫我来的,那人说他就是鱼治文 ,随便把眼镜扶了扶,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一番,问我多大了,我说23岁。鱼治文听说我23岁,一下子没有了精神。我像一个罪犯似地,站在法官面前,等后发落。他说,你的小说不行,准备给你退回去,说完就再也不理我了。我怀着无比沮丧的心情离开了我心中的圣殿。几天之后,我接到了退稿。
      过了一个星期,我到《延河》编辑部问王观胜我的小说能不能发表,观胜说已经送到主编白描处终审,并把我领到白描的办公室。白描说《延河》是以发表创作作品为主的刊物,现在积压的作品很多,来稿量大,版面紧张,你的翻译小说放到下期发。那就是说,这篇翻译小说已经得到了《延河》主编的肯定,变成铅字指日可待了。观胜笑呵呵地邀请我晚上到他的办公室兼卧室聊天。晚上去了两次后,我才发现,这个6平方米的小房子每天晚上聚集着很多大作家、诗人和文学评论家。当时王观胜的家属不在西安,属于两地分居,过了四年我把他的妻女农转非弄到了西安。好家伙,那些作家、评论家、编辑、编剧们可是找到了一个好去处。观胜对朋友一片热心,心胸豁达,从善如流,但口无遮拦。每天晚上来人,观胜都得把茶叶搭上,给客人烧水沏茶,但观胜从来都是无怨无悔,一如既往。于是,我给这间6平方米的小房子起了个名字叫“观胜茶社”。
       路遥除了出差,去外地以外,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谈天说地,而且经常是在夜间12点或凌晨1点钟从他住的楼上下来,到茶社聚聊。不知道路遥每天晚上到观胜茶社喝茶聊天,是王观胜为人太好的原因,还是因为路遥来的原因,陈忠实、白描、王愚、李星、李国平、邢小利、晓雷、董得理、冯积歧、徐子心、吴克敬、贾平凹、张子良、远村、许如珍、王晓渭、朱文杰、张敏、商子雍、莫伸、高建群、杨争光、京夫、李勇、方英文、闻频、和谷、子页、姚逸仙、李康美等作家、评论家、诗人、散文家、编辑,也都每天晚上饭后到“观胜茶社”来报到。这个弹丸般的陋室只能容纳7个人,而且必须挤挤一堂,来晚了,便挤也挤不进来了,经常是来人掀开门帘一看,再往里走无处下脚,便遗憾地到别外闲逛去了。
        随着和路遥的来往日益加深,我发觉他每天的日子过得很苦,而且心情非常沉重。但是表面上他不会让你看出来,他是笑在脸上,苦在心里,这是他刚毅的性格和倔强的脾气所使然。他“咬透铁”的性格问题有一个社会原因,路遥17岁时就担任了陕西延川县红总司的总司令,后来做过延川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白描(现任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说,到了1969年,他的革委会副主任被撤了,这对他刺激很大。由于对政治很感兴趣,他最大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像李自成那样叱咤风云、改变中国的政治家。路遥是在政治上受到挫折后,才走上文学之路的。路遥比我大一轮,他心中的苦闷不愿意对同龄人去说,更不愿对比他年长的人倾诉。于是我这个小兄弟便成了他忠实的和最好的倾诉对象及听众了。他的《人生》发表后一直到1985年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什么象样的作品问世,这是他心中最大的苦闷。其实,他的苦闷也并不完全是有没有新作品问世造成的,而是他心中蕴育着100万字的长篇巨著《平凡的世界》的构思给他带来的痛苦折磨。而且,作为一个世人敬仰的大作家,他的婚姻生活和日常生活之苦,是人们闻所未闻的。就夫妻关系来说,路遥系陕北清涧县人,他的老婆林达是福建厦门人,这一北一南的结合,无论是从优化人种的角度还是粗犷与细腻的互补搭配上来说,无疑都是一个天作之合,是很多人为之羡慕的。但是这个本应该称之为完美的结合却出现了巨大的裂缝,以致于13年时间中路遥和林达行同陌路。过惯了夫唱妇随、琴瑟和鸣生活的恩爱夫妻永远都体会不了夫妻反目成仇以后在家庭生活方面产生和带来的艰难与辛酸。十几年来,没有人给路遥做饭,他自己也不会做饭,而他的心思更不在做饭上。他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通常的作息时间是:下午一两点起床,4点钟开始吃当天的第一顿饭,几次下午他叫我到他家帮他翻译国外的来信,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开始吃饭,主食为两根发了蔫的油条,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要么就是一个大蒸馍,就一缸浓茶。《延河》编辑部的院子,经常是路遥吃第一顿饭的个人露天食堂。院子里常年放着一把破藤椅,破烂的只剩下没有倒下去了。院子里还有一个水管,路遥经常把他的第一顿饭的黄瓜、西红柿、大葱在水龙头下洗巴洗巴,就着蒸馍和一缸浓茶,一边和人说话,一边吃当天的第一顿饭。每天晚上7点钟,他雷打不动在家看《新闻联播》,那么,晚饭他吃了没有,吃的什么,谁都不知道了。我想,他根本就没有吃晚饭。因为,他经常夜里12点,有时候是半夜一点钟,敲开谁家的门,说饿得受不了了,然后叫人家家的老婆给他下一碗面,他狼吞虎咽一吃,然后来到“观胜茶社”海谝,一直到凌晨三四点觉得困了,更回家去了。对于他过着这样艰辛的生活,朋友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谁都感到无奈,因为他是有家有口的人,谁能怎么办?张子良(时任西安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国家一级编剧)有一天给我下了一个任务,让我劝他们夫妻两个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张子良说这事谁都说不成,谁说也不行,你和他们两口都熟,你去说说。说起来,我和林达还是同事,那年,西影厂搞改革,把西影厂每年赔20万元的《大西北电影》杂志推向市场,在吴天明的同意下,由张子良主管的文学部聘请我当《大西北电影》杂志的发行部经理,并负责编稿,而这个时期的林达在文学部当编辑,所以我们很熟。张子良是在晚上他的办公室给我下的任务,第二天上午9点我就到了作协,准备到路遥家里和林达聊一聊。不料,走到作协招待所(现在叫秦人宾馆)楼下,迎面碰上林达去西影厂上班。寒暄过后,我便切入主题,没有想到,林达听后泪如雨下,哽咽着说,你们都老说我不好,你们谁知道我这13年是怎么过来的,谁替我想过没有,我的苦给谁说去等等。这是当时的原话,我至今记忆犹新。我没有想到,这事说不成!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太年轻,给人说事的功底太差。如果放到现在,我肯定能说成。恰巧,当天下午6点钟,路遥在我家楼下喊我,让我和他一起吃建国路26中学旁边的那家羊血泡馍。在那家羊血馍馆我把早上见林达的事给他说了,他说,和林达不可能重归于好了。我问他为什么和嫂子闹得这么僵,他告诉我,他兄弟姐妹多,他们在陕北日子过得很穷,谁揭不开锅了,都要来省城找他们的大哥。都是手足,找到大哥,大哥能不管吗?这个来了,给200块,那个来了,给200块,如遇家里有大事,要花钱,那就给的更多。时间久了,林达就有了意见。其实,这只是其一。我问路遥,林达要和你离婚,你为什么不愿意离,他说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全国的关注,离婚会给他女儿带来很大的伤害,因为他非常爱他的女儿路远(现在改为路茗),他不能给女儿带来伤害,他也不想给自己造成负面影响,他只有自己忍着。路遥和林达作为文化人,都太有性格了,这也成了路遥心情和生活沉重的一部分。那时,我有一个问题总想不通,林达守着这样一个如此优秀的丈夫,为什么如此倔强,夫妻之间在生活中造成一些摩擦是很正常的事情,为什么行同路人,水火不容,以至于闹到非要离婚的程度?路遥逝世十年以后,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给我讲了路遥的一件事,我才恍然大悟,心情释然。
      平日里,路遥不苟言笑,异常严肃,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似的。但他对朋友却是一片热心,谁在创作上遇到了困难,他都会给予帮助。作为作协副主席,他想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创作繁荣,而想的是全省文学创作的繁荣,想的是如何在文学创作上走出一条新的路子。1985年5月,我翻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由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本28万字的长篇小说《魔鬼的罗网》是风糜全球的美国作家西德尼·谢尔顿的第7部长篇小说,发行量达30万册。我拿到样书的当天下午,就去作协给路遥、陈忠实、白描、王观胜、李星、李国平、冯积岐、董得理、许如珍等每人送了一本,路遥在“观胜茶社”把这本书翻看了一下,便拿着书回家了。夜里12点,路遥来到“观胜茶社”说他把这本书看完了,他对在坐的人说,这本书使我开了眼界,中国的作家不能只抱着现实主义这一种写作手法,太单调了,我们的小说有个通病,就是节奏太慢了,而小说的节奏一慢便不能扣人心弦。记得那天晚上在“观胜茶社”沙龙的有路遥、李星、白描、子心、董得理、冯积歧、我和茶社掌柜的王观胜。王观胜披露 一个《参考消息》上的消息,美国又掀起了意识流热。路遥说,我们对当今外国文学创作发展的情况了解的太少了。他建议我翻译一篇意识流小说在《延河》上发表。第二天,我寻找材料时,在美国《书评文摘》杂志上看到美国意识流的鼻祖、女作家乔伊斯·卡洛尔·欧茨刚刚获得欧·亨利小说奖的中篇小说《约会》,立即着手翻译。《约会》在《延河》发表后,路遥说他看了四、五遍,觉得好象在写他一样。意识流的写作手法是跨越时空,人物飘忽不定,内心独白较多,一遍看过,有点不知所云,所以不得不多读几遍,才能弄清故事说的是什么意思。这篇小说不但使路遥浮想联翩,更是触动了当时为《延河》杂志副主编徐子心探索意识流写作手法的神经。徐子心便开始创作小说《黄色》,这部52万字的长篇巨著很可能是中国第一部运用意识流写作手法写作的小说。当时在构思和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故事框架这个不易驾驭的东西给了徐子心很大的折磨,路遥在把握故事框架和人物安排上几次给徐子心传经送宝,走出泥沼的徐子心心里亮堂以后,把已经写了25万字的稿子全面否定,推到重来。稿子第二次开始写完之后,路遥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地把这部52万字的探索性小说看了一遍,又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然后推荐给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中国文联很快就将这部小说出版了。不仅如此,王观胜创作的《天山》系列20部中篇小说,每写一部路遥都给予极大关心和关注,提出很多富有建设性的建议和意见,使得《天山》系列一部比一部写得精彩,而且每写一部都被全国最有影响的大型文学刊物《收获》、《十月》、《当代》、《人民文学》杂志发表。
       路遥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沉浸在思考当中,为文学创作而思考,为作协的建设而思考,为繁荣陕西的文学创作而思考,为培养陕西的文学新人而思考。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延河》编辑部院子里那把烂藤椅子上想问题,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也许,他的巨著《平凡的世界》中的许多人物、章节和内容就是在这样一种睡梦中构思好的。作为作家,他对文学的追求到了痴迷的程度;作为领导,他既平易近人,又有很高的艺术性;作为丈夫,他很不称职。有一天下午,他坐在那把烂藤椅子上,对我和观胜说,像我们这种人,应该专心致志去干一件事情,把它干好,小事情压根就不要去管它,琐碎的事情不是我们该干的,就是油瓶倒了都不要去扶。正说着,林达端着一簸箕蜂窝煤从院中走过,往后院的家属楼他家的楼上搬运。林达买了一三轮车蜂窝煤,由于院子东西方向的走道太窄,三轮车进不了院子,更进不到后院,林达只能一簸箕一簸箕往楼上搬运。见状,我说你还不快去帮嫂子搬煤,他说我刚说过,你咋就忘了。我表示要去帮忙,路遥说,翻译家咋也是这么死脑筋,那就不是咱们这些人该干的活。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把一车煤用簸箕一次次端到大约三十米远的三楼家里。
       路遥在省作协是领导,但好像又不是领导,作协里不管干什么工作的人,无论年龄大小,对他都是直呼其名,他从不在乎。和他说话,就叫他路遥,而不是叫他路主席,其实路遥并不姓路,真名实姓叫王卫国。作协大院里名人太多了,有头衔的人也不少,但人和人打交道,都不称呼职务,而是直呼其名,没有人计较,这在省作协大院以外是不可想象的。我明明是个副科长,你不叫我某科长,我明明比你岁数大,你不叫我某老师,那还了得。中国人几千年都被这虚头巴脑的称呼所累,心思都用到这无为的事情上去了,也怨不得这也搞不好,那也搞不上去。三年前搞了一次散文评奖,我当了一回评委。回家的路上,省作协秘书长王芳闻在车上很生气地对我说,小许(许如珍,现为省作协老干处处长)叫我从来都是芳闻芳闻。论年龄我比他大,论职务我比他高,我在咸阳市委当宣传部长的时候也是前呼后拥的,竟然一点不给我面子,太不像话了。听完这话,我笑着向王秘书长作了解释。她说,你要这么一说,我就不生气 ,不计较了。其实,人要是伟大了,或者有了很多成就了,他不在乎你怎么称呼他,即便有人骂他,他仍然是伟大的,更抹杀不了他创造的成就。
        作为领导,路遥不喜欢开会,不喜欢把什么事情都用会议的方式来解决,作协的很多事务他都是晚上在王观胜茶社和弟兄们沙龙的时候不经意地、很自然地、非常轻松地解决了,说明了,布置下去了。每次路遥一来,看见他进来的编辑、作家们便跟着他进来,小屋坐得满满腾腾,大家又开始谈天说地,忧国忧民。路遥很高兴,说全世界的作家都一个球样,坐到一块都是国际国内、忧国忧民。他到德国去访问,外国的作家、记者们坐到一块和咱们一个球样,国际上怎么了,国内怎么了,和咱们一样忧国忧民。
        1987年,是路遥心情非常焦虑的一年,美国电影巨星、《罗马假日》电影男主角、美国电影艺术家协会主席戈里高里·派克来西安和路遥见面,路遥在我家楼下大呼小叫地喊我,我出了房门,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请他上来,他说不上了,你快下楼跟我到金花饭店去见戈里高里·派克,给我当翻译,我说这个大人物来了人家肯定带翻译哩。路遥急了,说他带的翻译不行,对文学球都不懂,啥都翻不出来,你快下来跟我走。我这才知道,路遥已经见过派克一次了。进入金花饭店,我提醒他说,你咋不带上一本书送给派克,路遥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没有书送,我说你就把你的《人生》送他一本就行了,路遥说算了。大凡作家送人的礼品,都是他的代表作或新近出版的作品,但这一次路遥与斐声全球的戈里高里·派克见面,竟没有礼品赠送,他的心情怎么能不焦急啊!而这一年,我翻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已经出版,并在《延河》上进行了连载,第三部30万字的长篇小说也已经开始作翻以前的准备工作了。这一年,我28岁,在文学翻译的道路上正是春风得意时。会见完派克已是下午5点多了, 路遥建议我俩到建国路吃羊血泡,于是我俩打的到了那家泡馍馆,坐下来后他一直不说话,我问他,这么多年你咋不出新作品呢,他若有所思地说,一个作家不出作品,球都不是。我看他心情不太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吃完泡馍,他说走,到观胜那儿去。到了“观胜茶社”,房子里已经有几个人了,这个晚上在“观胜茶社”聊天,路遥除了不停地抽烟、喝茶,很少说话。大约过了有20天,一天下午,我正在家翻译,路遥站在我家小楼的对面喊我,我从屋里出来,他说让我晚上吃过饭后到观胜那儿去一下。记得晚上8点多钟我到“观胜茶社”去了。过了一会儿,路遥来了,进来时有点满面春风的样子,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手里拿了一沓稿纸,说我写了一个东西,保尔你看看,我惊奇地接过稿子一看,《早晨从中午开始》,我大概翻了翻,有点看不懂,然后递给了王观胜和李国平,在坐的几个人轮番浏览了一下,路遥问我写的咋样,行不行。面对一个文学巨人刚刚写就的一部新作品,我这个搞翻译的文学新人没有资格对他的作品发表意见,更没有评头品足的功力。《早晨从中午开始》并不是一部小说,而是他的第一本谈艺录,内容有点高深。王观胜、李国平、冯积歧倒是对《早晨从中午开始》给予了一番不置可否的评价。路遥问我,能不能把这本书给他出版,我问他稿子多少字,他说一共7万字。我表示,7万字太少,不成书,定价太低,发行起来很困难。路遥让我给他出版,是因为他知道1988年图书发行是我的一技之长,况且西影厂文学部已经聘请我来搞《大西北电影》杂志的发行工作了。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在《女友》杂志上看到连载的《早晨从中午开始》这部作品。
这一年的国庆节后,王观胜到家里来找我,说路遥让我给他买一箱烟。我的上帝啊,一箱烟要50条,我到哪里去买这么多烟,何况当时好烟要凭票才能买到,一张烟票只能买2盒。观胜笑呵呵地要我想想办法,能弄到多少弄多少,尽量多搞一些。我知道路遥烟瘾很大,抽烟超多,但也不至于抽一箱吧。观胜看我为难,告诉我说路遥准备到陕北去写长篇了,一走好几个月,没有足够的烟不行。自从我认识路遥以来,我看到路遥抽得都是好烟,街上随便拿钱可以买到的烟他根本不抽,他抽得烟都是凭票供应一般人买不到的几种好烟。现在想起来,路遥是准备带着一箱好烟,在陕北一口气把100万字的《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写完。当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他搞到了3条大重九和3条茶花烟,我又把接旅行团时领队孝敬我的几种好烟连整的带零的送给他4条,路遥便带着这10条烟到榆林住进了榆林宾馆。从1987年秋天到1988年5月25日,路遥在榆林宾馆殚精竭虑地写完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30多万字的最后一页,带着如释负重的心情回到西安。《平凡的世界》的时间跨度从1975年到1985年,全景式地反映了中国北方十年间城乡社会巨大的历史性变迁,堪称新时期中    国文学的一座丰碑。1991年3月,《平凡的世界》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
       这个时候的王观胜茶社,已经失去了它所有的作用和功能,因为观胜一家3口住进了楼房,这间6平米的小房子不再是天一黑灯就亮,灯一亮,你只管来,王观胜肯定在,冬天屋里有一个炉子,观胜把它烧得旺旺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沸腾的开水,房子暖暖和和,谁一来,观胜都会随时给他沏上一杯热茶的情况了。由于观胜晚上逐渐到茶社来的少了,晚上门也总是锁着,所以晚上这个院子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的景象越来越难看到了。
      1988年6月初的一天晚上8点多钟,我到作协去,走到建国路口,看见路遥在十字口站着抽烟,我问他啥时候回来的,他一脸高兴地说,走到观胜那儿去。我上到楼上从观胜家把钥匙拿下来开开门,和路遥聊了起来。那天晚上王观胜感冒了,躺在床上,说他就不下楼了。我问路遥在榆林写得咋样,他说多亏了你给我弄到的10条烟,还不够,在榆林又叫人弄了几条,不然根本撑不住 。啥都好着哩,每天吃饭都是服务员给他送到房子里,他让宾馆的老总对外封锁他在这儿写作的消息,也没有人来干扰,我说我的长篇也是在宾馆完成的,一天8000字,一部20多万字的书一个月就译完了。路遥说一天8000字太厉害了。我一天只能写3000多字。我说在宾馆一写8个月,与世隔绝,那滋味不好受吧?路遥说啥都好着呢,就是每天到后半夜想女人想得厉害。我说你和嫂子你们俩谁也理谁,但你肯定有很多崇拜者,你不是给我说过全国有很多女演员找你,让你帮忙推荐她们上西影厂的戏,你咋不从中挑一个叫过来陪你。路遥说,真的来个女人,啥也干不成了,写长篇有一个连贯性的思维,每个章节都要一气呵成,一旦打断,就球势了。他还告诉我,在陕北他有3个情人,其中一个是高中时代的情人,由于太封建,加上又都不懂事,他们两个未成眷属。这个婆姨不知道通过什么途经知道他来了,偷偷从门缝里给他塞了一封信,信上说她依然是那么年轻,依然是那么漂亮等等 。我惊喜地问,和她见面了没有,他说没有,我问为什么,他说这段美好的记忆只能存在脑子里,一旦见面这种美好便会破灭,所以还是不见面为好。路遥那天晚上思绪万千,也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我们两个近3个小时的谈话中,他给我讲了很多事情,我想,除了我以外,没有什么人知道了。路遥生前在和他的众多朋友的交往当中,我认为他唯独和我谈女人的话题,倾吐他生活感情的话题是最多的一个,尽管我那时候在这方面还是一个结结实实傻得不透气儿的青年。后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王观胜,观胜说路遥说有一次他在人民大厦后门和一个女演员约会让保尔给碰上了,保尔也领了一个女人。我说那是我的同事,虽然长得漂亮,但比我年龄还大哩。停了一会儿,观胜说路遥在女人方面的事情你知道的多,以后你写文章可不敢把这都写进去,路遥在社会上的影响太大。其实,我认为名人没有隐私。名人的隐私无论生前,还是死后,终究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因为他(她)是名人,不是普通人,是社会追逐的对象。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在《当代》杂志上发表,第二部在广州《花城》上刊发,第三部在河南的《黄河》杂志上刊载。1990年,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也可能是中国青年出版社,现在是凌晨5点半,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刚分来一个女大学生,叫李玉珠(也可能有误),胆大把害怕忘了,竟然从北京跑来,要给路遥出他的《平凡的世界》。这个初出茅庐的女编辑在省作协招待所一连住了三天,路遥不见她,路遥压根儿就瞧不起她,一个小丫头,能看得懂不,还要给我出书?李玉珠执意要看手稿,在招待所住了5天了还不走。我对路遥说,人家这么热心,这么执着,你不要瞧不起人家,你就让她看看稿子有啥嘛?王观胜也说,这个女大学生说不定能行,你就叫她出吧。当时的省作协招待所就是现在作协大门北边的一溜门面房,门在作协院子里面。于是,路遥便到招待所的房子里去找了李玉珠。李玉珠最后如愿以偿地把《平凡的世界》手稿带回了北京。但是,令人不解的是,2007年路遥逝世15周年的时候,王观胜和我征集了陕西60个作家纪念路遥的文章,给李玉珠打电话,希望她把这本书出版,她竟然拒绝了。这是不是她对路遥当初那样对待她的一种报复?
路遥的小说被翻译成多种版本,《平凡的世界》出版后,不仅在国内引起轰动,而且路遥本人也受到世界各国读者、作家和作家协会的关注。外国人给他来了很多信,有出版公司与他商量版权的,有邀请他参加笔会的,有向他请教小说里的问题的,还有翻译他的小说时遇到弄不懂的问题要他解答的,来信除了一封为日语写成的而外,所有信件都是用英文写的,于是,路遥一有来信就让我翻译给他听,然后替他用英文写一封回信。日语是我的第二外语,日本人来信我通过日汉词典也给他翻译了出来,无形之中,我便成了他的外文秘书。
      那个时候,刚刚有经纪人这一说法,人们对经纪人是干什么的,概念还是模糊,路遥把我叫到他的书房,要我给他当经纪人。我说可以,你给我写一个委托书吧,没有你的委托书谁认我哩。路遥半躺倒床上说,我也不知道咋写,你写吧,你写我来签字。商量了内容后,我拿起他书桌放着的一本格格稿纸写道:委托书,兹委托孔保尔为路遥经纪人,负责路遥所有文学作品的出版发行事宜,《路遥文集》由孔保尔出版发行。路遥在下面签上了他的名字。可是,路遥一住院,病情危急时,他的弟弟王天乐把路遥所有的手稿都拿走了,这个委托书便成了一纸空文,路遥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为此我还能说什么?
      1992年春节后,省委已经决定要他当省作协主席。这个时候,路遥便开始思考省作协的改革和建设问题。有一天晚上,在“观胜茶社”他给我和观胜说,作协要成立一个公司和5个委员会,公司搞三产,专门搞发行,就聘请保尔来当经理,搞这个保尔是内行,作家们出书就不艰难了。作家们最痛苦的是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书发行量上不去,没人看,劳动成果得不到社会的认可。搞一个公司,作家们谁出了长篇小说你都给咱铺天盖地地发到书摊上,不求挣钱,挣钱靠批发书和出版发行市面上流行的畅销书,这样作协就活了。成立5个文学委员会为:文学创作委员会,翻译文学委员会,散文文学委员会,诗歌创作委员会,报告文学创作委员会,每个委员会实行秘书长制,文学创作委员会秘书长由观胜来当,翻译文学委员会秘书长由保尔来当,每个委员会每年搞一次大奖赛,要吸引全国的文学爱好者来参加这几个大赛,光参赛报名费每年就能挣不少钱。这个发行公司你给咱好好干,都能挣钱,让作协的每个职工都过上好日子。他画着这宏伟的蓝图,脸上绽开的笑靥,说笑靥,根本不够份量,简直就是笑逐颜开。他给我说完这个设想两个月后就到延安去了,等他回到西安,竟然没有回到作协,就被人从火车上接走,直接送到了西京医院。已经调到北京工作的白描得到这个消息后,专程从北京回来,到家里叫我陪他一块到四医大西京医院去看望路遥。
     我和白描进到病房,路遥戴了一个大口罩在病床上躺着,脸色蜡黄,白描见此情景说,路遥,你咋成这了?路遥赶忙从病床上下来,两个人抱到一起,呜呜大哭,感染得我也一旁唏嘘不已。哭完后,白描把路遥扶到床上座着,路遥简单把情况讲了一下,然后摘下口罩,从枕头底下摸出中华烟,给我和白描每人一根,他也拿了一根,给我俩把烟点上。可能是迷信一火三灾的原因,路遥给我俩点着烟把还在燃烧的火柴棍扔了,又从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刚要给自己点烟,不料护士小姐进来了,沉着脸,厉声说道 ,路老师,你不能抽烟,你咋就不听呢?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路遥的脸色黄得比中华肥皂还厉害,黄里还透着黑。路遥给护士小姐陪着刚刚哭完的笑脸说,我的两个朋友来看我来了,我陪他们抽一支。护士小姐丢下一句“下不为例啊”就走了。一支烟没有抽完,护士上姐又进来了,说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可以离开了。白描哽噎着拉住路遥的手要他好好保重,说过几天我再和保尔来看你。一个星期后,还没有等我俩再去医院看他,便传来噩耗。肝癌无情地夺取了路遥宝贵的生命,一代文学大师与世长辞了。
       路遥哥哥,你回来吧!我想念你啊!
      你的《平凡的世界》22年来在铺天盖地地销售,总共销售量达1800万册,现在全国脱销,人们都在四处寻找,买不到啊!你当年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平凡的世界》电视连续剧也在热播,评论如潮啊!
路遥哥哥,你回来吧!

作者:孔保尔
单位:西安广播电视台
地址:西安市去江西路60号
邮编:710061
电话:18991121101
(责任编辑:洛沙)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