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夕阳随笔】流逝
语文老师前天说,后天下午两点钟全体同学到学校领成绩单。我套上短袖就去了。阳光刺眼。街上遇见很多挂着汗珠烦躁的脸,水泥路面踩着很软。小贩靠着板车眯起眼睛躲在路边的树荫里,露出红色的背心。手中的蒲扇摇摇欲坠。板车上剩下两、三个翠绿的西瓜,切开的一瓣有苍蝇停在上面。
教室门窗大开,依然很吵。像家里楼下的菜市场。他们关心分数,关心暑假。前面的水桶女生倏的一下站起,像触了电,胸前托着的两个肉团也跟着在大红T恤里跳起来,(我一直在想她走路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就向前跌倒)涨红了脸冲着旁边蹩脚的四眼男生吐出一个“呸”字。“干嘛摸我大腿!”
我坐在最后一排,老师说我舍己为人。这说明我并不是一个坏孩子。不会偷偷去摸一个女生冰凉的大腿,就像不会在菜市场悄悄拿走别人车筐里的一节藕。我呆呆望着天花板上飞快的吊扇。想它会不会突然就掉下来,然后削掉谁的脑袋。教物理的老头不是说万有引力吗。掉在地上的嘴兴许就不会再吵了。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凶了。
记得电视里总有站在阁楼上端着茶壶远远等着刀斧手砍大呼冤枉的囚犯时无聊的看客。那里面有我,只是会比那挤在枝丫间的虫子有耐心。
语文老师抱着一摞崭新的作业本重重的丢在讲桌上,长舒了一口气,你们自由了!像个法官一样。离开的时候,我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吊扇终究没有在这个夏天掉下来,自然也没有削掉谁的脑袋,继续刮起闷热的风。
学校的黑色大铁门上起一串铁链和一把厚实的锁。老师扔给我一个暑假当作不能再在操场边打飞机的补偿。就在我17岁的夏天。我一句话也没说。我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因为不知道眼睛在这些时候该放在哪里。我喜欢和自己说话,甚至可以看着那东西。同学们都说我闷骚,我对自己说,我不是。
成绩单压在妈床头柜上的台灯下面,作业本丢进垃圾桶。打开电视和炉门,吃昨天晚上剩下的虾条等妈下班。每天妈踩上二楼之前,我就会套上短裤。这是一栋旧式的单元楼。灰暗破落如一个鸽笼,向阳一面的窗户总是伸出细长的竹竿挂着五颜六色的内裤。楼道拥挤而狭窄,堆满蜂窝煤和装电视机的黄色纸箱。每层有两间房子,我家在三楼的右边,是整栋楼的右上角。楼梯和扶手都是木质的。斑驳而落满灰尘。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声音。**脚步声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记得了。焦急并且清脆。这间房是妈刚调进厂里时租别人的。后来就花六千块钱干脆买下。爸却总是嫌贵,说江北比这多一个阳台还有卫生间的才八千块钱。整栋楼最迂腐的地方在于只有一楼角上搁着唯一的厕所。因为每天早上都要在一楼抢厕所的事,爸信誓旦旦的说,等有钱了一定搬出去。后来似乎是大家都总结出了规律,一楼尽头的两间厕所门口很少再看见有人蹲在地上卷着报纸要哭的样子。爸也很少再说搬家的事。日子平稳清淡,如细水长流漫过一年又一年。
可突然有一天,爸就不见了。
那是一个月前中考的几天。考试轻松并且简单。在妈42岁生日的那天我也收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妈特意买了几碟小菜和两瓶啤酒说是要等爸回来一起庆祝庆祝。我并不高兴,肚子也不饿。等到天黑妈让我给爸单位打个电话,那边说早就没来上班了。《晚间新闻》播到一半的时候,妈“嘭”的一声关掉电视就进屋睡下了。妈生气的时候总是这样,说需要清静。我夹了一片牛肉,吐掉了。总也咬不烂。
我躺在竹席上,听张楚的歌。月光明晃晃的洒在脸上。脱掉短袖只剩下一条蓝色的内裤。手摩挲着那东西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的杂乱的弯曲的丑陋的毛。想着早上在学校哭成泪人的小满,狠狠拔下一根。我宁愿没考上,因为小满落榜了。小满就坐在我的旁边,她是安静的。笑起来会有浅浅的酒窝。我们说话用笔而不是嘴。她说她出生那天日历上写着小满,所以就叫小满。我喜欢她的名字和她。送给她我作文比赛得奖发的英雄钢笔,告诉她若留起长发会更好看。
夏天的夜。明朗而清醒。
那晚我在梦里拉着小满得手,高兴的对她说,你考上一中啦!小满从操场的台阶上跳下来……醒来的时候内裤上有胶水干掉一样的痕迹,泛出一阵腥味。梦见小满之后的一个雨过微凉的下午,我看见了她。在火葬场。她就静静的躺在那里。望着高高的烟囱飘起的缕缕青烟,我说,我喜欢你。泪流满面。
第二天爸很早打来一个电话,说是和朋友去了A城,火车很急。妈只掉了几滴眼泪然后就笑着嘱咐爸要小心。我没有给妈讲梦里的小满。她却发现了我藏在衣柜的内裤,说我长大了。我惊异于自己那个其貌不扬的东西竟然还有这样的功能。月光明晃晃的夜,它翘起而又倒下。我也沉沉睡去,什么也不再去想。只是换掉内裤藏在妈找不到的地方。就像答案永远都藏在这个夏天的某个角落里。
爸很长时间打回一次电话,三言两语就挂掉了。最后一次妈对着电话大声的吼,滚!死在外面不要回来了。我低着头大口大口的扒饭,直接咽下去。我不知道妈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也不知道妈为什么不让我接爸的电话。她只说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大人总是这么善变。还会有许多小孩不用管的事。在他们眼中自己永远都是小孩即使那东西已经长大了。他们左右着自己的一切,甚至包括上学该走哪有路,头发不能遮住眼睛,女生不可以给家里打电话。我问她们为什么。他们说是为我好。我无言。他们总是对的。爸妈都是返城的知青。在江堤公园有美丽的邂逅,然后就有了我。小时候,爸会骑着那辆横杠的28自行车带上我和妈去姥姥家。后院的坡上开满云朵一样的蒲公英,爸摘下它们捧在我的面前,我鼓起小嘴使劲儿把它们吹向天空。妈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嘴角流出甜蜜的微笑,手里拿着我脱下的毛衣。后来妈从丝织厂调到印染厂,爸依旧在厂里做采购员。上了初中就很少见到我爸了,他每天都在东奔西跑。回到家里只是换双鞋,摸摸我的头,就又走了。那辆自行车最终五块钱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蒲公英带着儿时的我和妈幸福的目光飞走了,再也找不回来。剩下我的沉默和孤零零的等待的时光,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妈屋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她在给姥姥打电话。哭得很厉害,说爸在外面有了女人,不要这个家了。最后就只在哭了。我关上窗户,还是听得见。早上起来的时候,收回竹竿上还湿的内裤。昨晚下雨了。
妈在爸走了以后做饭的时候,嘴里会不停的骂,吐沫星落进菜里,所以很长时间菜都是苦的。可突然有一天,妈突然就不骂了。姥姥打来了电话。
姥爷死了。
妈抓起桌上的四个馒头和我的手就跳上了去姥姥家的班车。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姥姥和姥爷了。因为有了电话和爸的忙碌。车颠得很。妈转过脸凝望着车窗外大片大片青绿的稻田,腰上还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我突然想起忘记了一样东西。不知晚上会不会有月亮。
姥爷就静静的躺在那里。他好像总是在那样躺着,只是从床上换进了棺材里。姥姥在姥爷的黑白相片前放上一碗米饭,上面还插着筷子。没有表情。似乎姥姥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一切都那么自然并且平静。妈趴在姥爷的棺材上,问姥爷为什么要走?
我不知道老爷去哪了,只看见他变成和小满一样的青烟。姥爷会遇见小满吗?不会的,因为姥爷总是睡着的,他还不认识小满。我忘了告诉他,不过姥爷好像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否有喜欢的女生。他总是睡着的。
妈要把姥姥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姥姥摇摇头,说需要清静。
在姥爷走掉的第七天妈问了姥姥同样的问题。姥姥笑着说她要去陪姥爷,姥爷不能总是睡觉,得有人陪他说说话。妈掩面瘫坐在医院急诊室的长椅上。泣不成声。
我应该告诉姥姥,小满留着短发。
从姥姥家回来,楼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二楼左边的房子已经空了很久,李老太让他儿子接到美国安度晚年去了。某一天,就搬进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是李老太的远房亲戚。女人优雅而俏丽。她似乎时刻都穿着睡衣,粉色的三角内裤若隐若现。星期五的晚上会有高大的男人来找她。从我的小屋可以看见二楼左边的半扇窗户,李老太总是在窗户里戴着老花镜剥那永远满满一簸箕金黄的豆子。而他们在接吻,像两只饿极的狼。我那东西直挺挺的翘起。我对自己说他们在窗帘下面疯狂的做爱。
白天的时候,整栋楼里只有我和那个女人。
她喜欢在窗户下面修指甲、翻杂志,并且总是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有时她偶尔低头的一瞬会露出那饱满的乳房。十点钟的时候,她会拉上窗帘直到太阳下山。 我整日待在家里,只穿一条内裤,无事可做。除了看二楼左边的女人,打飞机,睡觉以及在下午4点钟打开炉门。
一天中午醒来后炉子就莫名奇妙的灭了。妈回来又会骂我,说养儿不如养女,我和爸都是她上辈子造的孽。所以,我套上短袖,敲响了二楼左边的门。
“谁呀?”女人在门后面轻声地问。
“阿姨---”我不自觉的咳了一声,“换下煤。”
门缝露出女人半边敷满黄瓜片的脸。我的眼睛不知放在哪,最后落在了她小巧的脚上。
“你住在楼上,是吧?”
我点头。
“进来吧,炉子在厨房。”
屋里很香。窗帘下面是一张宽大的床,床单零乱皱巴如李老太的脸。我仿佛看见她和那个高大男人兴奋的在上面变换姿势。地上随便丢着几本杂志还有她黑色的胸罩。
“你坐一下吧,火劲还没上来。”女人递给我开水,收拾起杂志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乳沟,“你叫什么名字?呵呵,不好意思,平时没谁来,怪乱的。”女人说着就小声笑起来了。
“小朴。”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水很烫。
“可乐没有了。”女人关上柜门,“哎,要不你帮我去街口买一箱吧。”她爬上床翻出钱夹随手抽给我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
接过钱的时候我碰到她惨白的手。冰凉冰凉的。
妈下午回来奇怪炉子怎么还是着的。我一句话也没说。站在窗口看二楼女人晾在外面的粉色内裤。妈切菜的时候又在骂,死在外面就别回来。夜里我梦见二楼左边的女人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对我微笑,我贴在她柔软光滑的身上,十指嵌进丰腴的肉里。睁开眼睛,她忽然变成了一只狼,张开血盆大口将我撕咬……
第二天女人上楼问我会不会调电视机。我就套上短袖跟在她的后面,看见她若隐若现的粉色内裤。想她会不会转过头来变成狼咬断我的喉咙。她的塑料拖鞋踩在楼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只是天线插错了。电视里正在演《还珠格格》,小燕子冲向菜市场救可怜的小鸽子。我打了一个冷颤,头顶的吊扇在飞快的转。
她背对着我俯下身子从柜里取可乐,撅起浑圆的屁股。那东西硬了起来。我跑回家。
“小朴----这孩子!”女人拿着可乐站在门口。
又是星期五的晚上,他们在窗帘下面一丝不挂。我看见窗帘在动。外面没有风。可突然女人就嚎啕大哭起来,她叫男人滚,说是要死给他看。声音坚决而没有退路。
第二天女人没有在窗户下面修指甲。
第三天,粉色的内裤依然晾在外面。
然后就来了一辆灰白的车把女人拉走了。那辆车我见过,姥爷就是被那辆车拉走的。有人说女人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有人说女人不是李老太的侄女。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会看见若隐若现的粉色内裤。
女人去了哪里?她会不会遇见小满、姥姥和姥爷?小满的头发留长了吗?姥姥会跟姥爷说我有喜欢的女生吗?他们就这样消失在17岁的夏天。匆忙而悄无声息。新的同桌长着一张很大的嘴轻易就可以吞下自己的拳头,姥姥家的后院很多天以后就会长出繁盛傲慢的株株野草,二楼左边的房子很快又会空荡下来。生命的目的在于生长,靠近彼岸努力找寻未知的归宿。谁说的?我一直想不起来。暑假快结束的某一天,爸突然就回来了。换掉脚上裂开的鞋,摸摸我的头,只是没有再走。妈一把抱住他,怎么也不肯放开。
后来我们搬进了学校旁边一套有阳台和卫生间的房子。那栋旧楼听说拆掉了,废墟里埋藏着我来不及找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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