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社会混不住,还是监狱生活吸引他
班车上下来黑汉子 原是十七年前逃犯 . 才过完年,阳春三月。 青山监狱农场场部高坡下,停着一辆省城来的班车,风尘仆仆,乘客陆陆续续走下来。车上,一个瘦瘦的胡子拉碴带着破旧棉帽的黑汉子依靠在最后一排座椅上,神情呆滞,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女售票员用票夹子在座椅背上“砰砰”敲了几下:“哎,哎!下车了!该下车了!” 黑汉子站立了起来,捡起身边脏兮兮的破棉衣被在身上,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噢,就下就下!” 黑汉子刚下车,班车就鸣着喇叭一溜烟朝招待所方向开走了。黑汉子坐在路边柳树下,拿出一根劣质纸烟横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不慌不忙掏出打火机点燃吸了起来。 水渠边上迎春花随风轻轻摇曳,柳条上鹅黄色的芽胞已经鼓胀起来,它们总是第一个向人们报告春的消息;燕子在蓝蓝的天空中飘忽不定地飞翔,时而上下翻滚,时而相互追逐,并不时传来了呢喃的欢叫声;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朝北飞去,消失在远方的山顶上。 场部下面的篮球场上,一群小孩在玩老鹰抓小鸡游戏。家属院靠水渠旁有几个老头好像是退休干部,他们拿着播放机在听秦腔戏,音量放得老大。戏里传来了一个如泣如诉的女旦唱声,好像是秦香莲向包文正控诉陈世美忘恩负义。年轻人对秦腔不大感兴趣,说秦腔听起来像吵架,要多土有多土。 这时候,大概是下午快两点钟的样子,机关干部也接二连三地从家属院出来,去场部上班。他们陆续从黑汉子面前路过,谁也没有注意这个黑汉子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一阵微风吹来,黑汉子感到浑身暖洋洋的,他伸长脖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朝场部走过去的上班干部,希望能够遇到一个认识的。突然他看到了当年管他的中队干部孙思林,孙思林正拿着手机边打电话边走着,快到黑汉子跟前时,黑汉子突然站了起来说:“报告政府,我是李友田!” 孙思林一下子怔住了,名字很熟,人却怎么也对不上号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个令他倒了八辈子霉至今难忘的黑汉子是谁了。他禁不住热血上翻,心潮起伏,牙齿咬得嘎嘣嘣响。 孙思林18年前从警校毕业分到青山农场,担任八中队管教干部,这个黑汉子就是从他手中逃跑的犯人李友田。害得他当年写检查受处分,好不容易努力工作,出大力流大汗,兢兢业业,勤奋工作,从干事到中队长、指导员,直熬到五年前调到狱政科现升职为科长。 孙思林科长倒是变化不大,虽说人到中年,脸上布满沧桑,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那个娃娃脸型,略带书生气,体态有点发胖。历经风霜岁月,孙思林已经变得稳重、踏实,干练。他脸上带着讥讽的表情,冷冷地说:“得是社会上混不住了?早就告诉你,逃跑是没有出路的,你就是不听!” 李友田像鸡啄米似的不停地点头:“是,是,政府说的对!说的对!我就是老老实实地回来接受改造,争取悔过自新的!” 孙科长语重心长地说:"你当年要是不跑,好好表现,减几年刑,前几年也该早早出狱了!" 李友田懊悔地说:“可不是,也不至于家破人亡了!” 孙科长走在前边,李友田垂头丧气地跟在后边,他们一起往场部狱政科走去。后边远远站了一群看热闹的家属、学生娃。场部和各中队很快传开来:逃跑17年的犯人李友田回来了!
无照非法行医 害死同村产妇
时光进入上世纪90年代,那会儿,改革开放,国营企业越来越不景气,工人纷纷下岗。下岗工人有的到南方打工,有的经商搞起了小生意,也有的闲坐在家里咳声叹气,观望形势,还有的上访、到单位闹事……
在工厂当辅助工的李友田没有一技之长,1993年下岗后,他选择了回乡下老家种庄稼。他平时爱看药书,懂得一点儿医疗知识,当时农村医疗条件差,缺医少药,李友田凭着一点儿小聪明便张罗着给人看病。 那时候,农村常见病也就是感冒发烧,咳嗽吐痰,扭筋擦伤拉肚子等等不大的小毛病。李友田就照书宣科,对症治疗,抓几样草药,或者扎几针,即便治不好也死不了人;再大一点的病他也不敢接,就推脱说需要设备检查,让到镇医院去治疗。这样一来,常常有人送一点鸡蛋鱼鸭肉或者青菜之类,上门求助,或者酬谢,李友田和新婚的妻子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一天半夜两点,一个村民敲门说是媳妇要生小孩了,叫李友田去帮忙接生。李友田想:猪呀羊呀狗呀猫呀生崽子谁管呢,还不是照样生了。人是会说话的东西,生个孩子在旁边照看着不就对了。于是,他大包大揽地说:“这有何难!你快回家准备生小孩用品,我马上就到!” 千百年来,人类在长期的繁衍生存中,由于生理、心理、社会环境、传统习俗等,使得生孩子变为一种比较复杂的过程,远远不像低等动物那样的简单,已经形成了单独门类的学问。 常言说:人生人吓死人。李友根本没有见过生小孩的场面,不知道生小孩的厉害加怕怕,他把生小孩的事情看得非常简单。这几天他刚好看完一本妇产科书,正想跃跃欲试,练练手,现在就有人叫接生,真是机会来了。 李友田赶到产妇家揭起门帘,昏暗的油灯下,听见产妇在哭叫,看见床边围了几个人在劝慰产妇。李友田凑近一看,小孩的一条腿已经出来了。 李友田惊出了一身汗,他什么也不懂,但还装作老练地批评说:“为何早不叫我进行产前检查?这是立位产,神仙也没办法,我处理不了!”说完转身要走。 这下,产妇家人慌了,李大夫长李医生短地叫着,挡住不让李友田走。李友田左冲右突走不动,只好横下心来,硬着头皮说:“你们是要保大人,还是要保小孩?” 产妇家人着急了,忙喊着:保大人!保大人…… 李友田忙挽起袖子,也顾不上洗手,就上去左手紧紧按住产妇阴部,右手抓住小孩腿使劲一扭,将一条腿生生的扯断拉下来。婴儿疼得在母腹折腾,产妇杀猪般大喊一声昏厥过去。一家子人乱了套,哭喊着,咒骂着,也不知谁把油灯打灭了。黑暗中,也没有人注意,李友田犹如丧家之犬趁乱慌忙溜走了。他不敢回家,连夜跑到邻村媳妇娘家躲起来。 二天早上,李友田正在村口井台给丈母娘挑水,从外村传来的消息是,他接生的那家产妇大人小孩双亡。一听此话,李友田慌忙丢下扁担,任凭两只水桶在井边滚开滚去,他给丈母娘也没打招呼,径直跑到50里路外一个中学同学家躲起来了。 后来,抓捕李友田的风声越来越紧,在亲友、同学的劝说下,李友田极不情愿地到镇派出所投案自首了。
钻进草丛躲搜捕 连夜狂奔百余里
1993年8月,因无证非法行医,过失致人死亡,李友田被蓝玉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8年,押送到陕北青山监狱八中队服刑。
青山监狱是个劳改农场,处于陕甘两省之中。山大林深,犯人关押点分散,监管安全设施落后,监狱警力不足。一两个干警(俗称队长)带着一半百名犯人到野外劳动,劳动场地周围插上小红旗子,作为警戒区,两三个看押部队战士手持冲锋枪或者半自动步枪站在稍远的地方警戒着。 犯人的改造,外界一般人不了解,感到神密莫测。其实,犯人在监狱的生活基本上是半军事化管理,组织性、纪律性非常强。一般除了思想上进行深挖犯罪根源、认罪服法教育以外,在农场还要进行体力上的劳动改造,用辛勤的汗水洗去灵魂的肮脏,给社会还要创造财富。农闲季节,犯人除了少量农活,还要开会、学习、分组讨论,写心得体会,有时还搞一些文体活动;农忙季节犯人干活常常是清早干到天黑,总之从思想到身体常常是没有一刻闲暇的时候。 李友田抬头望着森严的高墙电网,蓝天白云下,风和日丽,鸟儿自由翱翔。哨兵们面无表情在墙上持枪来回走动,一双双警惕的眼睛紧紧盯着犯人的一举一动。更刺激他的是一面监墙上写着:认罪服法,接受改造!另一面墙上写着:悔过自新,重塑灵魂!白底黑字,令人不寒而栗! 李友田痛苦地想:还有17年啊,青春就消耗在这里吗?他真不敢想象,那漫长的岁月,新婚才一年多的妻子,年迈的父母,需要供养上学的弟弟……在这里度日如度年,他渴望着自由,决心找机会飞出这个可恶的牢笼。 犯人新进监狱,干部都要给其作入监教育,让犯人安心接受改造,认罪服法,重新做人,也给其反复强调指出:逃跑是没有出路的,抓回来是要加刑的。

可是,干部的苦口婆心教育,监狱规范化的管理,并没有打动李友田的改造决心。高墙电网下的森严戒备,荷枪实弹下的看押,并没有威慑住他要自由的决心。他在处处寻找逃跑的机会,处处留心逃跑的地形和方位。 李友田清楚地记得,那是1994年4月的一天,他和其他五十多名犯人在骆驼岭下的稻田插秧。临近傍晚七点钟收工回号子,管教干部孙思林和另一个干警每人手持一根警棍紧张地盯着行走的犯人队列。 当犯人队列走在山脚弯道处,李友田头一低像兔子一样钻进身旁山林拼命跑去。一个战士忙推弹上膛,扣动扳机,“砰砰”几声枪响过后,被惊起的鸟儿在天空乱飞乱叫,李友田早已跑进密林不见影儿了。由于怕其他犯人借机跑散,战士和干警没有去追,只派了平时表现比较好的两个犯人去追。 八中队队部住着部队一个排,听到枪声,排长赶忙派出10多个战士前来增援,上山追捕。紧接着场部警报大作,两辆警车呼啸而来。监狱长手持对讲机在指挥着,警车上跳下来10多个干警从山的另一侧搜寻了上去。 其实,李友田并没有跑多远,当两名犯人追上来时,他一闪身就躲在小道旁边浓密的草丛里。后边一群群搜捕的人从他身旁走过去,越走越远,他反倒安全起来了。极度的紧张,他的汗水浸透了棉袄,但他一直躺在草丛里一动也不敢动。 夜深人静,追捕的战士、警察拖着疲惫的步子从山顶下来。在这个深山里要想做地毯式搜捕根本不可能,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李友田从草丛里爬出来,不敢走大道,他从追捕者的言谈中判断出了他要逃走的反方向。他如惊弓之鸟一夜之间狂奔了上百里地,直到天亮,才跑出子午岭来到甘肃地界。 李友田的逃跑是有预谋的,那天他把所有衣物都穿在身上,当时他才25岁,要在监狱里再待余下的17年。对于他那个有一颗躁动的心的年龄阶段,那是很难想象犹如困兽关在笼子一样,他感觉到这一辈子全毁了,活着没有什么意思了!”
装疯卖傻受欺凌 处处流浪无有家
从脱逃的那一刻起,李友田就下决心,要做一个自由人,长期悄悄隐藏下来,只要规规矩矩遵纪守法,就不再会出事的。但对于他害死两条人命他却是不想承担刑罚责任的,他认为那是自己运气不行,如果产妇是顺产,不就是啥事都没有了吗?他在为自己寻找各种开拓罪行的理由。
脱逃伊始,李友田装疯卖傻,装扮成流浪汉,流着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胡子。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衣服,脸上的垢甲能搓一大把,他浑身散发着一股腥臭味熏得路人掩鼻而过。在大街拐角处他随意转身小便,甚至啃食地下捡拾的西瓜皮,引得一些小孩围观,他也不在意。 李友田总结出了,城里比乡下好混,城里人把三角两毛当谝闲传,一天下来收入十来块钱问题不大。可是乡下就不一样了,老百姓把分分钱都看得很重,你去讨要,顶大给半碗剩饭还嘟嘟囔囔半天。每天落个肚子饱没有多大意思,更重要的是,城里人不大管闲事,各顾各,不像乡下人眼神看人怪怪的,像看贼一样。于是他不再在乡下流浪了,而是在各省的城市间穿梭流浪,他去过郑州、成都,兰州、太原……等地,没有个定处。 时间久了,李友田对这种流浪、自由、游手好闲的日子觉得厌倦了。原因是,有些老头老太婆常常指责他,批评他好好的身体不劳而获,懒惰,太不像话!特别是有些警察、城管,过来二话不说,抡起皮带劈头盖脸地打他,使他很伤自尊心。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有一次在郑州,派出所把他抓起来审查,他故意翻白眼,赖在地上不起来,嘴里呜呜哇哇乱叫唤,警察只好把他送到收容站。收容站根据他的表情、语言,糊里糊涂把他看成甘肃宁县人。当收容站将他站站传递往当地遣送时,走到半道他借口下车解手,脱下裤子刚蹲下,还没有瞅好逃跑路线,遣送车就莫名其妙地开走了,他乐得又一次逃脱。
晚上,他躺在一个公路下的涵洞里,身底下铺着几张硬纸片。无论是蚊虫叮咬,还是头上不断隆隆而过的车辆,都没有打断他的思绪。回想起当工人的日子,按时上下班,工资有保障,一日三餐可口,晚上有电视有电影。有时给父母寄一些钱和东西,邻居还夸自己有孝心。即便是下岗那阵子,坐堂行医,挣点外快,没有人来管,生活很是悠然自得,更可喜的是还有姑娘找自己谈恋爱,接着成了家。 他想:自己本质上是个好娃,只不过是一时糊涂接生死了人,这真真是一失足千古恨啊!这个飘忽不定的流浪日子还真不如当犯人,于是他下决心,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那就先从自食其力做起吧。 第二天,他拿出积蓄的钱理了发,买了衣服,洗了澡,收拾干净,然后按照路边电线杆子上提供的野广告,做了一张假身份证。晚上溜进火车站,听流浪的同伙说,山西砖厂很挣钱,活也不重,于是他扒上一列拉煤的火车,丁丁框框一路跑向山西。 在山西吕梁山区一个砖厂,他低头卖力干活,从不多说话,挣了不少钱。他每月只领够生活零用钱,其它的都算作股份存在砖厂账上。他还和当地一个寡妇悄悄好了起来,准备不领结婚证偷偷同居。当他去砖厂老板那里结账时,谁知这个老板说他的身份证是假的,一口咬定他是逃跑犯,要送他去派出所,他吓得只好不要钱撇下那个寡妇逃跑了。 李友田后来又逃到河南平顶山,在当地一个偏僻的煤矿干起了挖煤工,这里给的钱还比较多。他吸取了山西黑砖厂的教训,因为汇款、存款都要实名制,所以他每次领下工资也不敢给家里寄也不敢存,都偷偷埋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他有时闲暇下来躺在床上也胡思乱想,他想,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等钱攒多了,风平浪静了,把全家人偷偷接来,一家老老少少过着天伦生活。他想着想着,甚至睡梦里都高兴地笑了醒来。他渴望着自由、幸福,他想,结束这人不人鬼不鬼的逃亡流窜生活,为期不远了。
有一天他正在采掘面上挖煤,突然感到煤顶板声响异常,他大喊了一声:“快跑!”他和工友们扔下工具顺着风井方向逃去。背后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隆隆响声,一阵强风将他推到,他赶忙爬起来,不顾头顶上不停下落的煤块跌跌撞撞跑到风井口。这一次井下事故死了10多人,市上县上领导都现场来了指挥抢险,媒体记者也在到处拍摄镜头。他顾不上找埋钱的地方,又一口气跑到西京市的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去了。 逃亡的最初五六年间,李友田走遍了中国北方十多个城市,把自己弄得像是吉普赛人一样,到处跑。现在,他总结出了一个稳妥的生存原则:不要像那些穷凶极恶的悍匪那样,去抢劫、盗窃、贩毒;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老实”钻矿井、干砖厂、下苦力,隐姓埋名挣钱糊口。他要靠智力挣钱,要过上比较有体面的生活。 于是,李友田凭着聪明灵活的脑子,伶俐乖巧的嘴巴,在一家建筑工地打工。他凭着认真负责,干活细心,当上了模具班小小的班长。接着还在项目部混成了伙食管理员,后来又当工程材料库保管员,还干过材料采购员,总之不再凭苦力吃饭了。他常常和项目部经理们称兄道弟,打得火热,甚至一起吃喝找小姐,洗脚按摩,去卡厅吼两声…… 李友田甚至和当地警察也交上了朋友,有时还能在派出所捞人、给违法者说情,帮人在交警队消除车辆违章。假若李友田的不犯罪,他要当个好协警也是不在话下。总之,李友田觉得自己还混得可以,很体面,有尊严。照这样下去,只要小心,比流浪安全多了,生活再也不拮据了。 李友田还总结出:只要大胆,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越舍得花钱,就越成事。人生道路多得很,干啥不一样?为何一条道上走死胡同!照这样在社会上混到老,何尝不可!
社会法制越健全 流浪生活越难混
李友田的好日子并不久长,近年来,社会管理越来越严了,住宿、乘车、看病、通讯、银行……等,处处都要用二代身份证。他的那个第一代假身份证因为网上查不出来,也不敢用了。有几次,派出所来工地排查外来人口,因为他主动帮忙配合,派出所竟然没有怀疑他的户籍关系,使他一次次逃脱,一次次浑身冒冷汗,担惊受怕。 去年,李友田大病了一场,身体健康状况急剧下降,变成了一个衰老、孱弱不修边幅的小老头儿。80公斤体重下降到55公斤。人瘦成了麻杆一样,关节炎的疼痛让他昼夜难眠。他想趁自己还攒了点钱,到医院做一个彻底检查。 在医院挂号处,工作人员向他要二代身份证,他推说丢了,人家让他去派出所开个证明再来。虽说派出所人很熟,可他哪敢去!只好放弃治病,跑到黑诊所,被黑大夫这检查那检查,不查了不得;这个是进口药,那个是高效药,不买要死人,硬生生地被黑诊所骗走了几千元钱。 他也想着给人当干儿子,或者当上门女婿;也试着在派出所拉关系偷买户口,以达到解决户口身份问题,但始终都没有成功。他觉得这个社会上越来越难立足了,他想,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罪犯身份迟早是要暴露的,他越想越怕。 让李友田感到更要命的是,整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要随时提防警察抓捕自己。走在大街上,过往的警察,甚至保安、城管多看自己一眼,他也觉得像是在怀疑自己。有时半夜三更,警车,救火车,甚至医院救护车拉着警笛从住地经过,他也紧张地拿着备好的行李准备随时逃跑…… 逃亡的日子,李友田从来没有安生过一天,也没有睡过一个踏实的觉。用小学学习过的成语来形容,那就是说,李友田每天都像惊弓之鸟了。
一天,李友田心里烦,向工地老板请了一天假,信步来到城南的大兴善寺。 大兴善寺始建于晋武帝司马炎泰始至泰康年间,距今1700余年,是西安现存历史最悠久的佛寺之一。隋文帝 开皇年间扩建西安城为大兴城,寺占城内靖善坊,取城名“大兴”二字,取坊名“善”字,赐名大兴善寺至今。
在隋唐时代,长安佛教盛行,由印度来长安传教及留学的僧侣,曾在寺内翻译佛经和传授密宗。大兴善寺成为长安翻译佛经的三大译场之一,是中国佛教密宗的发源地,也是中印文化交流史上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
李友田没有心情去研究大兴善寺的前世今生,他匆匆忙忙走进大雄宝殿,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烧过香,往功德箱里投了两张崭新的50元人民币,许了几个愿。然后,他偷偷地用眼角瞄了一下释迦牟尼佛像,感到释迦牟尼很慈祥、很和善,他放心了,满心欢喜地走出了大殿。 李友田刚走下大殿台阶,一个穿着大红袈裟的年长和尚迎了上来,拱手:“施主,可否想了结身后孽障事?” 李友田惊得魂飞魄散,慌忙摆摆手:“别胡说,别胡说,啥也没有!啥也没有!” 年长的和尚:“施主,多有得罪!贫僧送你一句:子欲安好,何来何去!” 和尚说完,深施一礼,倒退一步,转身大踏步离去。李友田半天回不过神来,暗暗叫苦:“完啦完啦,球势 了,这辈子孽障是非还不可了!” 李友田从寺庙回来后,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一下子有了想结束这段提心吊胆的逃跑日子的想法,于是他决定先回家看看,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回家没有立锥地 回狱还可度晚年 . 这些年,李友田也偷偷回过老家一次。 那是他在逃跑期间第三年,风高月黑,夜深人静。李友田悄悄潜回家。家里冰锅冷灶,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比他逃跑时日子更艰难了。媳妇耐不住寂寞,跟着人贩子跑了,他的一个弟弟正在上初中。 昏暗的油灯下,父亲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抽着旱烟。老母亲摸着李有田的脸,流着泪说:“儿啊,你这样跑下去,何时是个头?监狱的人来了几次,说只要你回去好好改造,还可以减刑,能早早回来,你要堂堂正正做人啊!” 李友田忽地站起来对着母亲大声说:“娘啊,你们不懂,那是骗人的!”说完,他给年老的父母留了一点钱,没敢住宿,乘着茫茫夜色偷偷走了。 这次时隔14年,春节刚过,他又一次溜回家。看到村子一片破败,房倒屋塌,没有一棵树,不见一个人,犹如大地震过后。后来有几个捡拾破烂的告诉他,原来的村落准备拆迁,要建设一个现代化的高效农业园,村民已经被整体安置到县城附近。 李友田晚上偷偷跑到邻村同学家,得知父母前几年已相继去世,弟弟大学毕业在西京市工作。他逃跑在外,已经享受不到拆迁安置待遇了。听到过去的同学大多儿女成群,享受天伦之乐,这些都让他悔恨不已,忍不住伤心落泪。 “这个世上我已经没有家了,除了监狱,社会上也再没有属于我的位置了。”李友田紧闭双目,痛苦地想着。 这时,一个也是在监狱服过刑的刑满犯人告诉他:“现在监狱农场比过去好多了,土地出租给社会农业公司了。犯人基本不种地,都在狱内搞工艺品生产,或者组装玩具、电子产品等。劳动强度不大,还能学习点技术,还有小小的零花钱收入。每天能吃到大米白面和肉菜了……”这个犯人还说,有些无家可归的犯人刑满都不愿意离开监狱呢! 李友田像听天方夜谭一样,他终于感到:在这个社会上,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只有回狱自首,后半生还有一个安静生活的地方。不用再过漂泊流浪,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于是,李友田彻底坚定了回监狱接受惩罚改造,安度后半生的决心。他从同学家赶到西京市看望了多年没见的弟弟,然后心无挂牵地搭上了西京市开往青山农场的班车,回狱自首了。
. 痛述逃跑没出路 警示押犯守法纪
在狱政科,李友田沉痛地交代了自己逃跑经过,以及如何回狱自首的决心。他说:这下我的心完全放下来了,只有回到监狱,我才有了回家的感觉!
李友田被从狱政科带回自己曾经被改造过的八中队,被关押审查了一个月。出了禁闭室后,他看什么都感到新鲜,深深地发出了感慨:监狱的生活、管理方式和自己当年逃离时不一样了。 当年,监狱设备差,他们住的还是六十年代的干打垒土胚房。几十个人挤一个大号子,跳蚤、臭虱、蚊子叮的人睡不着,浑身起疙瘩,老鼠满地跑。伙食很差,顿顿大烩菜,包谷面包谷糁子吃的人胃疼酸胀,劳动强度大,从早到晚都是疲劳不堪。

现在,一砖到顶的青砖瓦监房,明亮的房间,每人一个床铺,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甚至连碗筷、牙刷牙缸、面盆都排放得有次有序。特别是伙食,麦面大米,有肉吃,吃得好、卫生。有病了也能够得到及时治疗。
更令李友田感慨的是:干部对待犯人的人性化管理,将犯人当人看待,重视思想教育,百分制考核,加减刑公开透明…… 李友田暗暗想,早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逃跑流浪了。我早都回来了。 在犯人学习讲用会上,李友田痛哭流涕地讲述了他在社会上担惊受怕,过着没有人格没有尊严的生活,曾经的忍饥挨冻、病卧街头的日子。也讲了社会的巨大发展变化,国家法治的完善,人民大众的和谐、幸福、居家安乐…… 最后,李友田大声告诉犯人们:老老实实接受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是正确的道路!逃跑是没有出路的,是死路一条!李友田的逃跑自首经历,使全体犯人受到了一次现实的生动的思想教育。 李友田这次回狱行为算作轻微自首情节。根据调查,他在逃跑期间没有新的犯罪行为,对社会造成的危害较小,有悔罪的态度和决心。按照法律规定,李友田要过完未尽的17年监狱生活,并会加上一年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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