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女儿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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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子十二娇 | 2014-11-21 16:35:0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爸的病情到底怎样,出院时医生只是说治疗效果不明显却有加重,无论如何,医院的放化疗我们不再沾染,回来之后也不愿再揣摩病况,只是相信我们不放弃,听到看到知道的所有利于病或可治病的方法和药物,都要尝试。消癌片一千多三盒一疗程,印度吉菲替尼三千多一瓶,三十片平均每片一百多块,蛤蚧枸杞酒……妈也不惜钱财,只要可以治病,多钱也愿意。爸病以来,妈一直相伴,前后服侍,不离不弃,这又让我看到了婚姻。我们年轻,执手相对,爱慕倾心,多少爱恨经风雨历年华,心相印烙成亲情,就在床头床尾嬉笑怒骂间,就在灶头灶尾柴米油盐间,絮絮叨叨成了相依相偎的老背影,成了左手和右手,成了彼此的拐杖,成了对影相看的陪伴和安全感。爱从最初陪伴到终老,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用时间编织成生命中的幸运。谁把谁的一生赠予谁,白首不相离?真正的爱就是无言质朴的陪伴,少时相处老来服侍,血泪相融生死难离。这段时日,妈数日搀扶相伴,陪爸来回往返在家与医院,洗漱、饭前便后、行走说笑……一路走来,爱至深莫过于陪伴,情至真莫过于不弃。我可怜的爸妈苍老暮年相依相偎,我们都在奔求希望,不敢奢求,不敢妄想,只愿亲者常在,相伴久点,再久点。
  接爸从医院回来,正值暑假,我就打算搬回娘家住,就好照顾爸爸,多陪爸妈,也好让妈歇息歇息。平时总是隔三差五回趟家,送药送物,带给爸些营养品或端汤买肉的,每天电话不断,这段总觉爸爸愈不如前,不在他跟前特放心不下,于是收拾行李就搬了回来。
  其实女人应常回娘家转转,回娘家才能找到自己的童年。每次回来,街上熟人相见都会问:啥时回来的?当你听到这话,应该想到多年前你出嫁了,这个原本从小熟悉的地方和人都在淡忘你,从主为客,陌生了许多。那些小时候你熟悉的地方已经多半面目全非,找不到小时候戏耍的林荫道和池塘边,那些相伴在童年里笑声朗朗的伙伴也不知都去了什么地方。世事变迁,那些曾经熟悉的邻里乡亲,老者鬓添白发,脸目苍老,少者年岁渐涨,风霜洗面,更有一些慈祥的面孔早也不知所去。却见一群嬉笑孩童从面前经过,疑惑好奇的打量我这陌生来客,正如贺知章的诗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女人太该回娘家找寻童年。抹擦记忆的窗棂,透出童年的嬉笑和趣事。那个盛满孩提的苦乐欢笑的乡村和家;陪伴我们一起长大的老槐树和站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的爸爸妈妈;那满庭院的菜香和夜晚唱歌的蛐蛐,弯弯的月儿和干净深邃的夜空……
  女人太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坐在30几年的房前屋下,陪爸妈说笑,听他们絮叨村里村外的大小新鲜事,多年的变化,谁家孩子出息了;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娶上了个好媳妇;小时候印象里的某某现在怎样了;哪位可亲的老人病故了…或是回忆了孩提时,我淘气的跑丢了鞋子,学堂被老师批评了,挨爸妈揍了…爸妈总会津津乐道,乐此不疲的回忆着他们还年轻,我还小孩子的那些时光,看着爸妈开心的笑挂在沟壑纵横的脸颊,我愈加高兴却也伤感万分。
  住在娘家,躺在爸妈的炕头,即就是陪爸看几集电视剧,一起睡去一起醒来,都会让爸妈和家温暖起来。夜深人静,听着爸妈熟睡的微鼾声,窗外月色正皎洁,我是多想一觉睡到小时候,爸妈还年轻,还健康,我正无知,不知晓无预料,未来有多遥远多寂寥,会遇到谁会有怎样的改变。不去盼望着长大,哭了笑了累了的冷暖自知。那样,爸也不会生病,受病痛折磨,妈也不用日夜操劳,奔走投医。
  爸的饮食情况愈加不好,后腰背部和头部总会犯疼,腋下腰部的肿块已经长成馒头大小,也隐隐抽痛。每日我跟妈都会帮爸清洗肿块并敷上独角莲,我们告诉爸那只是个粉瘤什么异物,或许跟病灶没任何关系,腰疼也许也是因为它的缘故,只是我们自己心里谁都不愿相信却也不得不去想,这些都很可能是病灶的转移。
  我轻轻地帮爸擦拭着那块肿包,它青紫发亮,表滑体硬。我右手捏着棉签,左手纱布,而妈则一旁手持消炎水,我两两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肿包,就像悉心侍奉着神怪,这瑰异的东西不明何物,我们动不得也惹不起,就想好生照看,甚至祈求它,快点消失快点从爸的身上消失。爸一动不动躺趴在沙发上,我更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了,就怕弄疼了爸。
   “爸,疼吗?”我问。
   “不疼。”爸说的有气无力但平缓温和。听爸说不疼我也舒了舒气,又埋头侍奉着那包块,我甚至是跪在沙发边的,我像敬畏神灵一样不惜跪拜这脓包,希望它行行好,不要苦痛折磨爸。
   “那昨天我弄的时候你不是说疼的很吗?”站在边上的妈说了。
   “你……”爸顿了一下,“你那双手能跟娃比,娃比你轻多了。”说这话时爸有点不屑理会妈,而妈一旁也扑哧笑了一下,“还挑剔难侍候了不是?”有口无心的扔了这一句。一辈子这么过来了,妈总是唠唠叨叨粗枝大叶的陪伴在爸跟前,做事心急大咧,爸也很少计较,其实最好的幸福就是懂而不计较。而我听到爸这么一说,心间不由酸涩,这算是爸在夸女儿的贴心,我更是难过恨不得更细微地照管爸爸,只要他一天一天好起来。
  尽管我们百般悉心照顾爸身上的脓包,坚持按时熬着一壶壶的中药,看着爸接过一碗一碗褐色浓烈哧鼻的中草药,然后眼睛一闭,一口气咕嘟咕嘟大口下咽的情形,我是有多心痛而万般无奈的面对这不曾好转愈加严重的病情。爸已经上下床起卧身不便了,他已经周身疼痛不解。上床时不让人搭把手,那样会弄疼他,只能自己稳着身子挪腾着往前移。他趴上床,跪扶着床面,手指头在前挪缩撑扶着向前,然后腿膝再随着挪走,他连手掌抬起来往前换的力气也没有,更或者是他稍一用力就会全身发疼。我和妈站在床前欲加搀扶的手搭拉在半空却使不上力帮不上忙。
   “唉……,像变鳖一样。”爸喘着粗气冷笑着说了句。他是有多疼痛难耐却无力抗争,缓缓的叹息声像一索绳枷,绕在我心头,然后一直紧抽,我再也没忍看下去,转身出了门就去了厕所,就怕给爸妈看见,然后一抹再抹豆花子泪。这到底为何?妈说爸一辈子心底善良,年轻时看见去往麦场和果园的路不好了也会扛着锨头去修;奋不顾身跳到水里救别人差点没了自己的命;谁家什么深水火热事都心头暖着去忙活。亏也吃苦也吃,肩挑背负总想着别人。可是为什么会得这病,遭这殃?这到底是欠哪了?妈说这些时总不时地深呼吸和抑了抑想要落下的泪。而我心里也不止一次的想要哭喊:这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狠心折磨我的爸爸?为什么让他如此遭罪?谁来疼惜他的坚持和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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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子十二娇 | 2014-11-21 16:35: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洋子十二娇 于 2014-11-21 16:36 编辑

【十七】
  二姑也是一天几次总抽时间来家里转,姑就跟我们住同一条街,她把妈拉到另一个房小声怯怯地问:“莲,你得是放弃了,怕花钱不想去医院了?”妈白了姑一眼好气又好叹地说:“姐你说什么话啊,就是舍命都愿还怕舍不得钱!你以为那医院是咱想进就进,好进的很?”妈一脸愁苦又多了份不被理解的冤屈。“那你看病不好转,不去医院咋行?要不再去一次检查下看是不是转移了?”姑紧逼着说着。妈再白了姑一眼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又徐徐叹出来。
  妈一直在舒缓着情绪,然后低着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就是去了医院,花上几千块做个骨扫描,证实一下是转移有啥意思,大家心情都不好还影响她爸情绪……”妈哽咽了一下咽了一口气,眼角渗出了泪。姑看了看妈,拽了她一下胳膊以示安慰,但还是建议去医院。
   “还有啊,我觉得咱家前院子租出去的那间打馍生意的,好端端在咱院竖了跟烟囱不好,坏风水,我认识个澄县的阴阳先生,不行去看看?”听姑这么一说,妈突得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姑。我走过来特坚决地搭了一句:“呀,什么年代,姑你信那,科学那么发达,是病就看病,跟那没关系。”
   “你这娃还不信,咱跟前先前就有例子,准得很,给治好了。”姑说得神奇的很,然后就讲了附近人去看风水的事,妈听着听着就疑虑地看着我,从她的眼神里我明白了她想说什么。“那,要不……”妈试探着我的意思,我毫不思索就打算完全拒绝。心想这科学仪器检查专家医生都看不好的病跟风水能扯上什么关系,并且眼前就冒出那些神经兮兮呼风唤雨的巫神变术的样子,令人狐疑和诡异,不禁心神不宁却瞟到妈的眼神。她无力焦灼的眼神突然特有神的睁大了一些,除了布满红红的血丝同时掠过一丝希望,她看着我时有种想要说服和恳求,欲言又止,这迫使我完全拒绝的意志开始动摇,然后没说不也没点头说行,愣愣而无计可施无奈不知所措的杵着。
   “去吧,去吧,又伤不了啥,来回路途不远,我把地址给你,跟你妈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权当花点钱买踏实。”姑看着我愣愣的表情推挪了我一下,“要不就赶紧去,赶下午就回来了。”姑还是执意要我们去看看她说的那位“大仙”。我再看了妈一眼,她神情恍惚低垂的眼脸也默默地透着深不可竭的空洞和无奈。我说:“那,要不,去吧?”妈抬起肿突的双眼“嗯,行,试试也行,咱不是也没办法嘛。”妈说这话是为了理应我的不太情愿,她不想勉强让我违背自己的意愿。我深吸一口“那就走吧。”妈立即去里屋张罗着出门。
   “姐说让去看阴阳先生?”妈试探的怯怯地对侧卧在床上的爸说了句,她言语上征求着爸的意见,手里已经拽到了出门手提的包包,在衣柜里攥出两张揉搓成卷的一百元。爸微微转了点头,身子纹丝不动,“唉,看什么阴阳先生哦。”爸叹出的这口气,似乎不屑但隐隐感到他没力抵触,有点不甘有点嘲弄。换到以前爸一定会斩钉截铁拒绝这种幼稚的行为,而今身染病苛,苦痛煎熬,他强硬的意念和思想不得不随着本来强硬的身子骨,一点一滴消磨殆尽,直至无力挣扎无心思考。深知病殃不治,心有苦痛惧怕与不安,难于言表,不甘心却百般无奈,然后连冷冷的嘲讽堆积嘴角都笑不出了。病急乱投医,慌乱无主走投无路却走到求看阴阳先生的地步。
  爸很少跟我讲过大道理,但他一生磊落刚强抗争,凭藉自身,自力更生顽强走过生命里的每一步。他朴素平实却沉甸的人生就是对女儿最好的教育,让女儿知道除了自己的双手和拼力不懈的意念,不要苟且信奉天上馅饼或痴心迷信。在爸力行身教影响下,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狗屁命运,从来不苟同认可什么宿命,我只知道只要有坚定美好的意念,只要有勇敢不怠的力量,人定胜天。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冲不出的包围,除非失去信心放弃信念。而此刻我仍然不曾动摇的坚信不疑,活着的意念在,勇敢的力量在,相信科学,爸一定会战胜病魔。只是此刻我的信念就像是倒泼在地的水,即使积聚了满满力量众而宏大,而在这酷暑燥热的季节,它正在某段时间里一点一滴,一团一片的蒸发无影。人心萧寒,纵使英勇还在,敌不过命运多舛。于是我开始迷惘的把一切憎怨归根于命运不公,宿命难逃。
  跟妈走时把爸挪放在客厅沙发上,怕他一个人不方便起身做事,水杯热水都挪移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转身走出门时撇见爸平躺在沙发上,半屈着单腿,身后倒靠着支起的靠垫,眼神呆滞无神的盯着窗外。之前因为化疗脱光的头额长出了短而硬矗的白灰头发。这头发的长出让我猜想它的生命,我想爸还是像我们一样正常健康着,肌体功能健全着,头发在长,体内所有的器官都在正常有序的完好工作着,只是爸瘦的干枯的身子骨就像一根风吹日晒老朽的柴骨醒目的告诉我,不要自欺欺人了。我是真的担心我跟妈离开家,将病态衰落的爸爸独身扔家里,他呆滞的眼神睁着不知在看什么,眨也不眨的盯着窗外。我很是心疼他独处时心里泛滥的胡思乱想,狠下心离开都没敢说一句“爸,我们不停就回了。”
  于是开着车与妈翻沟越岭颠颠簸簸去往澄县找姑说的那位“神人”。姑走时没忘叮嘱叫妈带了件爸平日贴身的衣物,妈把爸换洗的睡衣装在包里,抱着鼓圆鼓圆的包一路将脸朝向窗外,时不时地的抹着眼泪。“你爸那天说……”妈抽了下鼻涕,“你爸说咋就没有个什么药,‘安乐死’嘛什么的,叫人吃了快快走了算咧。”听到这我心松软的生疼,爸许是累了,被病痛折磨累了,在满腹希望的奔投里奔腾着鼓舞着加油着,用尽心力地支撑着,然后看着每个多出的日出日落看到失望看到绝望直到放弃。爸许是坚持不住了,垂死挣扎的信念再也翻腾不起了,他静下来了,就像夜深无声响的寂寞,悠悠散散漫无边际的舒缓着,无欲无望地自由开来。他不由得撒手丢弃最后的一丝力量,待夜色散尽让下一个天光自然而来。可是他从来没有让我看到他一点点恐惧和无奈,他没有在我跟前说过这样的话,但我知道他向病魔认输了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不甘心,我知道爸一定也跟我一样渴望着奇迹,所以他从不愿去做好准备离开我们,所以他没有向家人交代过一句话。只是我们都像干涸的枯池,满身爆裂干痕累累却渴望不到一场薄雨。“我估计你爸可能是不行了……”妈颤巍巍地将这句说出。我抑制不住腹中胸腔肺部脑门一股一股的不名状齐齐往嗓子眼和眼框框簇拥,我强忍着不在妈跟前陪她一起哭,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失控让妈已是难过的心情愈加难受,但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缓息妈难过的话。“晚上睡着有时听不到你爸的呻唤声,我都急急的去推他一推,摸着他微热的身子和喘息才会安稳一下再睡去。”妈边说边揉搓着犯肿红通的眼。有一种不敢想象的画面和念头时不时的挠抓着我的心头,我是知道我是很难接受和面对,它就像急急逼近车前的拐弯道,你不得不迎面而对,稳住内心的方向盘。妈的悲痛不亚于我,况且她也岁不如前,心疼不仅仅牵扯一个人,还有此刻哽咽不止的妈。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因为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人生地不熟的澄县,妈又是电话打给姑又是路人盘问的在车外转旋着,当说是要找阴阳先生时,我跟妈都会有意无意地怯弱一下,总觉得找阴阳看风水总不是很光彩见人的事。终于找到那位“神人”家了,我跟妈神情凝重并伴有点庄严,蹲坐在门巷里耐心等着正在吃饭的“神人”。根据姑轻描淡写话里,我料想到一会会有一位白胡子大师般的老头,穿着长袍大褂,炯炯有神的眼窝里燃着点异样的神异,定会诡异的让人瞠目结舌。然出来一位跟常人无恙的中年粗人,当他二话不说砸吧着烟头,眯缝着烟雾熏腾睁不开的半支眼,将一把火柴洒在带来的爸的贴身衣服上,然后伸开五指颤颤巍巍神神叨叨的在衣物上踅摸了几圈。那刻我有一种强烈的诋毁自己的咒骂,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民教师竟如此可笑幼稚地信奉这种阴阳鬼气疯癫胡语的江湖骗术。只是想到深病孤身的爸爸,焦急苦痛的妈妈,我还是耐心地看完了这场恍如游戏的你情我愿。我们二话不说掏了一百块买了句“好好看病,还有几年时日”,虽然我彻心底的不相信这出你情我愿,但我很愿意这位“神人”的话如神灵应允,多些时日给我深爱的亲人便心有所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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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子十二娇 | 2014-11-21 16:38:3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
  回到家我们又商量着预约西京医院那边,打算再一次带爸去看看,还是希望医院能给我们一个意外的安慰,三天后我带着爸跟妈又一次如约入住西京医院。爸身上的脓包在不到几日间就已改往日形态,她变得犹如癞蛤蟆背部的疙疙瘩瘩异状。医生也没让做大的检查,只是像以往一样做心电图和一些常规检查,我推着爸去每个诊室排队检查,扶他行走或卧床,爸已大不如前了,当他躺下就根本没法自行起身,我便要伸过脖颈让他搂抱着我的脖子,然后我徐徐用力搂扶着他的肩部慢慢起身,一不小心或用力过大都会弄疼爸。有时候爸疼到无奈根本不要我碰触一下,他要自己悠着病怏怏的身子试探着自行挪腾。当我搂抱着爸爸,那么近距离的抱着爸爸,我多想将他紧紧裹进我的怀里,就像小时候爸爸抱着我一样,那怀抱里的温暖可以御寒去痛,可以抚伤去忧。当爸疼痛难忍不让碰,自己挪腾他消瘦如柴的身子时,我恨不得一股脑双手托起他的身子让他偎在我胸前,就像小时候爸爸把我捧在手掌呵护亲昵一样,拭去他所有的不舒服。
  这次医院病房的氛围实在不堪,多是几位病重患者或是心绪低沉缓缓喘息着的。临床一位大叔五十好几,听说患者从贵阳日赶夜赶奔赴西京医院,等到了西京却住不上院,在这高温40度左右环境简劣的旅馆一住就是7天这才刚入院,医生查过也没开出任何检查单就通知家属准备出院,说是病情已恶化。我看着患者连续两天躺在病床上纹丝不动,滴食不进微弱的呼吸者,他的心里疼痛可能比身体疼痛更加让人心寒。或者每一个预知自己即将与世长辞的人,都会这么闭口缄言,苦痛无味的深嚼满腹悲凉。妻子一直坐在床边不时偷偷地擦着眼泪,儿子年纪尚小不知所措和措手不及的张罗着买火车票,而好心的病友规劝:娃呀,你爸那样还能做火车啊,你得去找救护车啊。儿子才慌里慌张恍里恍惚张罗起来,像一只将要失去父亲的小兽无助和慌乱的扑抓着。我的父亲也开始寡言了,也开始吃不进饭食了。在西京呆了两日就被医生敷衍着揶揄着腾出了病床。
  回家后我跟妈就在客厅中央挪出一张床的位子给爸撑起了单人床,他已经不方便进出屋里的炕头了。弟弟发信息说要回来,他跟弟媳在石家庄照应的两家旅馆已经转让出去一个了,两人年轻不经事也撑不起那摊子。我告知爸的一些情况,弟弟就哽咽的语无伦次,说他要是不在身边,一辈子心有不安。有些话他说不出但我还是完全理解他的难过不比我轻,于是他不让告诉爸妈悄悄买了火车票坐上了回家的列车。当弟弟一进客厅门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一包骨头瘦弱无力答应他喊一声爸的父亲,一句话没说埋头直走向后面的卫生间。然后就听到他干咳和抽鼻涕的声音,许久他红着眼睛抹干眼泪走了出来。爸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再也没有以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气劲,却流露出沉重的爱怜和安心。妈抹了一把泪去给弟弟弄吃的,弟弟走到爸跟前,给他稍稍拉了下身上的毛巾被然后又是背过身去躲过人去抑制眼泪,我看得眼睛也湿热潮露。弟弟在家只呆了三天,妈一直说要靠那边的生意挣钱看病呢,不能耽误了,再说这病是长久病,都守着也无济于事。妹也休假从西安回来了,今年刚毕业正好在西安找了家私企暂时实习上班。妈还是那些话,都走吧,该工作工作该上班上班,你姐在我在就行了,然后就赶走了弟弟和妹妹。弟弟妹妹走时都红着眼睛,他们的心情或许真是生离死别的疼痛,谁都不愿去想今日离开下次回来会是哪一种情景。爸一直躺在床上没有睁开眼睛,弟弟说了句“爸,我走了。”他连看一眼爸的勇气都没有就头也不会的走了。等到了石家庄,弟弟就发信息说他一到那边就又想回来,他根本一刻都呆不住,说他从来没做过一件让爸省心的事,说他总是惹爸不高兴,说他从没有给爸买过一件衣物鞋帽,说爸还年轻,说他自己不争气……
  弟弟走后爸几乎不省人事,言语很少总不进食,唯有他苦痛挣扎,翻身挪腾中我才能知道我的父亲他还在,他还坚持呼吸着。每晚我跟妈轮流照看爸爸,我看前半夜妈看后半夜。爸意识渐渐恍惚不清,他或起身蜷坐椅子或躺倒床上,总是不自在很痛苦的样子,但他还是没有呻吟出来。每次抱着爸的肩背拖他起来时,我是多想将他搂抱紧紧像是哄睡小孩一样哄睡他,让他忘记疼痛安稳平静的睡着,可是我还是没有任何办法替代他的痛苦,每一分钟都会怀念上一刻的情形,我会希望时间倒退,哪怕倒退半年,一个月,甚至一个时辰,那时爸的情形都比每个下一刻要好的多。
  满头挥屑如雪,那是多少忧痛,经肝肠,行心肺的日夜嚼咬?切心痛碎骨疼,眼睁睁看着父亲痛病灼烧,体脉病侵,楚痛呻吟却无力回天。我用日与夜的迷蒙透过滴泪的双眸,忍受着,饮痛着,煎熬着,滴血般无能无力。爸已经昼夜呻唤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痛苦挪移的身骨突然间就剩下一层干裂粗糙的皮包裹拭着,那早些年间连女儿也不知何时套在嘴里的假牙也被他掏出来迷糊间扔到了床下,爸偶会睁开的浑浊无力的眼睛里还会示意我他的要求,我恨不得就是他自己,满足此刻无力经管自己的这个老人。我清晰地记着爸看我的眼神,用尽余力的握着我的手腕,不让给他打那种可以无知无觉痛苦的针,那是他最后与生命的抗争,他想要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想就那样无知无觉地睡过去。我清楚的记得爸间接性清醒过来对我说的那句“谢谢”。当我握着的手渐渐冰冷下去,当我看着爸爸的呼吸只呼不吸微弱的游丝一般,我吓得摸着他的手臂不敢再去抱他不敢再去摸他的脸和呼吸,我的体内燃着一个急剧膨胀即将要爆炸的东西,我知道我马上要支离破碎了,我全身抖动松软得像是雨水冲刷的泥浆却不敢哭出来,紧紧将疼痛憋在腹中任由它肿胀。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面对一个人的死亡,而他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我知道我要失去我的父亲了,他要狠心地扔下我们去另一个地方,他走得不甘不情愿。我知道再也没有一个人像爸爸一样喊我的名字了,我知道我再也叫不应我的爸爸了。我知道再也没有人爸爸般的爱我疼我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一个男人他要离开我了,我成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可怜的孩子了。我滩软一团稀泥般坐在了地上,然后彻骨碎心的长吼一声,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自此,恍若大梦一场,梦里山山水水九百九十九道弯。攀爬蹒跚,一步一碎裂的心疼,步步肝肠寸断,滚落道道血渍清泪。疼痛积聚体内某一处,膨胀着呼吸着,蔓延肢体末梢每一神经,迂回裹腹,隐不去挥不散。迷糊间混乱地不会哭不会闹,我要转过几百道弯才可相信爸已离我而去,才能习惯我空落的世界没了爸的存在?昨日影重重,叠叠爱相抚,转瞬两相隔,悲心疼不知疼,泪不拭痛。我曾一直笃信,只要能和爸守在一起,死神便无法把它的黑手伸进来。我以为我可以给他力量和信念,我以为让我们所痛苦的磨难只是一阵子,我以为只要我不放开拽着他的手便没人任何可以分开我们……然而最后我变的只能笃信时间,它悄无声息残忍而冷漠无情。
  秋天,第一片落叶;眼眸,第一滴热泪。镶嵌滚圆的视线,晶莹剔透却模糊了叶的飞舞。我不敢眨眼怕滴落了秋的金色,叶悠悠扬扬,轻轻摆摆,归根落去。亲人欲走,我疼伤,握不住留不得,鼓满悲怜欲泪不尽。伫足透过迷蒙的眼雾,无力爱抚,眼睁睁滴泪数落叶,秋把伤怀诉成画……
   2013年,这个秋天刚刚到,我与家父生死两相隔,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失去亲人的疼痛似乎总喘息未定,于心中归隐不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可有谁能告诉我,到底需要多久的时间,可以隐去一场悲伤一场大痛?是啊,没有谁可以帮我敲响昨日的钟声,时光难逆转,那些与父为伴的日子,父亲的音容笑貌和痛别父亲的一幕幕,清晰可见,便如昨夜一场梦。这篇长文“父亲是女儿的天”写到一半就再也不忍写下去,笔有千疮百孔时,心有无力回天时,怎么也不愿去面对最后的结局,只能一半而止,待缓痛缓息间慢慢睁眼面对现实。不忍回想却又不舍说忘就忘,一念起,千痛万疼泪眼婆娑,难耐不止便失声痛哭一场。
  今日夜深人静再念家父,执笔述完。
  明天和意外谁都不知道哪个会先来。子欲养而亲不待。有时候我们企图回报爱的时候,却已经丢失了想爱的对象。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哀哀父母,生我劳瘁。我们欠父母的太多了,想想我们还小,父母还年轻时的样子;看看我们长大,父母老去的样子。我想说,小时候爸妈怎么抱我们的,怎么一把屎一把尿的照看我们的,怎么心疼在意我们的……在父母老时我们得加倍的把爱还回去。愿父母健在的亲者,常回家陪陪父母。有些人走得太快,我们懂得太迟。我们不能等父母病了才记得去孝敬和珍惜。或许我们的时间能创造很大物质价值,但一定会输给百善孝在先这句古训,物欲宽裕抵不过亲情满心。
  惟愿天下父母安享晚年,老有所依,儿孙孝道。更愿为人子女者,知万爱千恩百苦,慈孝朝夕明心间践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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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 2015-3-25 15:35:55 | 显示全部楼层
边看边哭,边哭边看,三年前的情景如在昨日,我疯一般的赶回家,却没看上老爸最后一眼……理解洋子的感受,洋子的文字也走进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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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子十二娇 | 2015-3-26 22:25: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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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子十二娇 | 2015-3-26 22: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蓦然回首 发表于 2015-3-25 15:35
边看边哭,边哭边看,三年前的情景如在昨日,我疯一般的赶回家,却没看上老爸最后一眼……理解洋子的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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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飘 | 2015-3-27 00:01: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着洋孑浸满血泪痛楚的文字,心一直跟着在痛。想起周国平写的《妞妞》。一个人究竟能承受多少?当这些痛彻心肺逼迫我们用文字来承载和纪念的时候,我对文字无端的崇敬起来。问好洋子,祝安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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