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诚随笔】瓜地里的信

显示全部楼层 · 2026-8-10 17:20:24

“瘦子，圆脸，牙有点豁。”这是他对母亲仅存的记忆。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睡前故事，没有正式的告别。别的同学写母爱的伟大，他对着空白的稿纸，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后来他写完了。没有华丽的词，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把一些经历，原原本本地放在了那里。

六年级抽烟，刷了父亲一万多块钱充游戏，逃课，打架。有人嘲笑他没妈，他把对方打得指甲盖掀翻。然后他蹲在地上找那块指甲盖，以为拼回去，就能完好如初。后来他逃到兰州，啃了四个月的干饼榨菜。被舅舅接回来的时候，他说：安心读书才是真幸福。

他考上体校，却因为一双一千多块的钉鞋，偷偷退了学。然后去了瓜地。每天四五点起床，上万斤瓜在手上举起放下，晒得奶奶都认不出他。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坐在屋子里不用晒太阳。父亲六十一岁了还在工地，没人敢聘用了。奶奶靠砸杏核补贴家用。他不敢病，不敢停，不敢有多余的念头。那些不是被教育出来的，是在烈日下磨出来的，带着血泡和汗水味。

奶奶哭着把他找回来。爸爸沉默地供他读书。舅舅给了他台阶下。老师给他留了退路。和他一起扛瓜的工友，也拉过他一把。他拿到第一份工钱，两百多块，跑去给奶奶买了烧鸡，给弟弟买了新衣服。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三次，到现在也没换。那些字是在交易市场写的。没有灯，没有桌子，他借着微弱的光，一个一个放在纸上。他说，心里的怨恨消了大半，只藏着一点期盼。

“妈妈，你是否也打听过我呢？”他不要求她回来，也不要求她弥补。他只是希望有一天，那个瘦子、圆脸、牙有点豁的人能知道——你的小孩，满身风霜，走过弯路。但他长大了，活下来了，而且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然后他写完了。纸上那行字，和他隔着一段不确定的距离，但他已经把它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页纸，也没有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只是把它留在那张没有灯、没有桌子的桌子上。风从市场的一头吹过来，纸角轻轻掀了一下。